殿內(nèi)燭火早已燃到盡頭,燈芯蜷曲成焦黑的殘絮,將鎏金雕梁都浸在一片沉郁晦暗里。
遲欲煙立在陰影里,目光平靜地落在床榻上。皇帝面色卻灰敗如枯木,筋絡中漫著源源不斷的黑氣。看著已是生機斷絕之相。
年歲不大,就要油盡燈枯了?
那群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也看不出分毫的問題,都覺得是生氣自然的流失。
遲欲煙垂在身側(cè)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掠過一絲冷然。
凡人不知,她卻看得清楚。這是被邪術(shù)偷取壽元,若非她及時趕來,不出半個時辰,這天子便要無聲無息地崩逝,到那時,便有人得了手,還能輕而易舉地脫身。
她不再多言,貝齒輕輕咬破食指。
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鮮紅滾燙的血液自指尖滲出,帶著不同于凡人的血腥氣,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微光。
她上前一步,伸手利落地撕開皇帝的龍袍,露出后背枯瘦的肌膚。
手腕輕轉(zhuǎn),幾道玄奧繁復的符咒便如游龍般落在肌膚之上。
這是早已失傳的咒法,知道的,除了她,恐怕都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了。
“故弄玄虛。”
一旁的清玄見狀,當即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與譏諷。
他哪里知道這種失傳又極為機密的術(shù)法,只當遲欲煙是在裝神弄鬼。
咒印已成,她指尖凝起一縷柔和卻精純至極的真氣,輕輕點在皇帝眉心。
那縷氣息如一把利刃,直直沖入皇帝經(jīng)脈之中,瞬間將經(jīng)脈底下的邪氣沖得七零八落。
原本縈繞在皇帝周身的腐臭,竟在這一刻迅速淡去,連殿內(nèi)沉悶的空氣都仿佛通透了幾分。
床榻上,皇帝死寂的手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原本微弱近乎斷絕的氣息,竟一點點變得有力起來。
他猛地咳嗽幾聲,喉間涌上腥甜,幾口烏黑黏膩、散發(fā)著惡臭的瘀血嘔出,落在錦被之上,觸目驚心。
“護駕!護駕!”
清玄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抓住這機會,在殿內(nèi)厲聲大喊,聲音尖銳,“陛下吐血了!快將這個妖女拿下!”
本就緊繃的近乎窒息的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滿殿人都認定,皇帝已是回光返照。
可誰也沒有想到,那幾口烏血吐出之后,皇帝臉上的死灰之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沉的膚色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茫然地掃視著殿內(nèi)慌亂的人群,目光渾濁,最終,視線定格在立在身前的遲欲煙身上。
只這一眼,皇帝渾身驟然僵住。
“皇兒!”沈太后慌忙撲上前,眼眶通紅,想要伸手扶住自己的兒子,確認他的安危。可皇帝卻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她一般,手臂一揮將太后推至一邊。
“你……你是……”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年少往事,如潮水般洶涌而上,瞬間淹沒了他。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張臉。
那時他還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圍場狩獵時不慎迷路,失足墜入懸崖,本以為必死無疑,九死一生之際,看見了一位衣袂飄飄的仙女。這仙女為他指明生路,護他平安。等他再度醒來,已然身在皇宮,毫發(fā)無損。
回來后,他問遍了身邊所有人,都說沒見過她。
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救他的這個恩人。
他還以為這只是做的一場夢。
可此刻,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就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與記憶中的身影緩緩重疊
是她!真的是她!
皇帝撐著酸軟的身子,掙扎著想要坐起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恩人!”
“恩人”二字落下,殿內(nèi)瞬間死寂一片。
方才還驚慌失措的大臣們盡數(shù)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剛才對遲欲煙出言不遜、冷嘲熱諷的幾位臣子更是嚇得雙腿發(fā)軟。
連著一向端莊沉穩(wěn)的沈太后,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看向遲欲煙的目光里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皇帝激動之下,竟還想要下床跪拜,以謝當年救命之恩。
遲欲煙伸手將他摁回床榻:“不必如此,你壽元才暫時穩(wěn)住,先好生休養(yǎng)。”
話音頓了頓,她緩緩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直直掃向殿角臉色鐵青的清玄。
“現(xiàn)在,還有一樁更要緊的賬,該算算了。”
被清音鈴操控后,雖然失去了心智,但記憶卻不會被消除,因此皇帝蘇醒后,便立馬識破了清玄的詭計,心中怒火與恨意瞬間翻涌。
他當即抬手,聲:“來人!將這個妖孽惑主、暗中作祟的奸人,給朕拿下!”
一聲令下,早已待命的禁衛(wèi)軍立刻手持兵刃,氣勢洶洶地朝著清玄沖去。
清玄臉色驟變,心頭驟然一緊,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沖頭頂。
他深知此刻情勢危急,手腕一轉(zhuǎn),下一刻,一枚通體幽黑、縈繞著森然邪氣的清音鈴,已然憑空現(xiàn)于掌心。
“鈴——”
急促刺耳的鈴音驟然響徹大殿。
詭異的聲波席卷開來,殿內(nèi)眾人,凡是聽見鈴音之人,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呆滯,一動不動地望著清音鈴的方向,徹底失去了心神。。
偌大的宮殿里,此刻唯有遲欲煙依舊立在原地。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眾人之中,清音鈴對她來說是毫無作用的,但她卻可以切身感受到所有人被控制后的痛苦,這也是她行使權(quán)能后,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清玄喘著粗氣,眼眶發(fā)黑,周后身的黑氣越來越濃,身體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他瘋了,竟然耗著全身的修為,瘋狂催動清音鈴:
“我早該知道,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遲欲煙微微挑眉,語氣輕淡:“你現(xiàn)在知道,其實也不算晚。”
“我修習數(shù)百年,苦修邪功,眼看大業(yè)將成,你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無名小修,竟敢來擋我的道!”清玄周身黑氣暴漲,瘋狂涌向遲欲煙,“今日,我便讓你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修習數(shù)百年?”
遲欲煙故作驚訝地睜大眼,望著他那副外強中干的模樣,下一秒,陡然輕笑出聲。
“修了數(shù)百年,還這么弱……”
“我要是你,早就找個懸崖跳下去,省得在這丟人現(xiàn)眼。”
“你!”
清玄被她氣得肺疼,清音鈴震顫得愈發(fā)厲害,厲聲嘶吼:“你別狂妄!你的真氣修為,連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有什么資格說我弱?”
遲欲煙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眼神變得幽深而冰冷。
她抬眸,目光落在清玄手中那枚漆黑的鈴鐺上,紅唇輕啟,
“若我說,你手上這枚鈴鐺,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呢?”
“你放屁!”
清玄當場暴喝出聲,面色猙獰,“你別吹牛了,這法寶可是當年仙尊他老人家留下來的東西,你一個小卒怎么配用。”
他絕不相信,這種法寶怎么可能屬于一個無名小卒。
除非她是仙尊本人。
遲欲煙看著他這副沒見識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憐憫。
數(shù)百年前,這清音鈴代表著她第二道封印落入凡塵,沒想到輾轉(zhuǎn)數(shù)百年,竟落入這等跳梁小丑手中,還被用來禍亂人間。
該啊,如今她來給朝廷擦屁股,看來也是應該的。
真是可笑。
竟然敢糟蹋她的東西。
周身淡淡的仙氣悄然流轉(zhuǎn),她沒有再廢話,只是輕輕抬了抬手指。
那一刻,清玄手中的清音鈴忽然劇烈震顫起來,不再受他控制,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鈴鐺內(nèi)部爆發(fā),要將他的手掌震開。
遲欲煙轉(zhuǎn)身,衣擺在風中微微揚起。
“自爆吧,清玄。”
話音落下的剎那,清音鈴驟然爆發(fā)出刺目的黑芒。
“不!等等,我還……”
清玄在驚恐中嘶吼,卻只覺掌心傳來劇痛,鈴鐺如同燒紅的烙鐵,瘋狂反噬著他的經(jīng)脈。他數(shù)百年修為本就根基歪斜,全靠吸食生靈壽元強撐,他又強行催使大量真氣,真氣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不受他控制,在經(jīng)絡中橫沖直撞,身體不斷地發(fā)脹。
“砰!”
在爆炸中,清玄化作了一攤爛肉。
那枚纏滿邪氣的漆黑清音鈴一入遲欲煙掌心,周身空氣驟然一震,邪氣盡數(shù)散去。
清音鈴恢復正常,遲欲煙第二道權(quán)能的封印,已然解開。。
殿內(nèi)被控制的眾人渾身一顫,空洞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明,個個面色慘白,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她很滿意,清音鈴原本的作用就是鎮(zhèn)心寧神,而不是隨意操控人的詭器。
遲欲煙走到神情呆滯的嘉南公主身邊。
爆炸后的血霧還未散盡,刺鼻的血腥氣混著焦糊味嗆得人喉嚨發(fā)緊。
嘉南僵在原地,半邊臉頰濺滿溫熱黏膩的血肉,細碎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那些模糊的組織殘渣混著塵土,黏在她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往日高高在上的公主早就失去了她的高傲。
她已經(jīng)被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送你的東西,一定要收好了。”
遲欲煙雙眸彎成兩道月牙,她手掌攤開,上面赫然是那草綠色的繡花手絹。
上面的腥臭還未散去。
嘉南看見這條手絹卻如看見鬼魅一般,“不要!不要給我!快拿開!”
是她,是她把這個“證據(jù)”親手交給清玄的。
她只是想著,討好清玄,是不是就不用去和親了。
從小,她便失去了母妃,嘉南在宮中生存之道就是依附強者,皇后不能依靠那就靠著父皇,父皇不能依靠就去求太后。
這么多年,她都是這么過來的。
遲欲煙起身,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嘉南心里那點小心思,她全都知道。
畢竟。那條手帕,是她故意落在公主府的。
這種借刀殺人的小把戲,在幾百年前。她就已經(jīng)見識過了。
嘉南看著她冰冷的眼神,突然回過神來,急忙慌亂地為自己辯駁,語無倫次:“我也是沒有辦法……那妖人拿和親的事要挾我,我只是想自保,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可是你并沒有被鈴鐺控制。”
遲欲煙將臉貼近,冰冷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她。
“醒醒吧,你啊,就是一個自私的人啊。”
“不過。也無所謂了。”
遲欲煙起身,淡漠地打斷她的解釋,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以后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
面對背叛,她心中沒有憤怒,只覺得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看來,像付南晴那樣赤誠干凈的女子,不是哪里都能遇見的。
殿內(nèi),所有人看向遲欲煙的目光,早已從最初的驚疑、忌憚,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敬畏與臣服。
皇帝神色鄭重,強撐著虛弱的身子起身,對著遲欲煙深深一禮,沉聲道:
“仙人救朕性命,護我江山社稷,功同再造。朕愿封您為護國仙師,受萬民敬仰!”
遲欲煙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還是先好好活下去再說吧。”
她有些頭疼,這幾天為這些事,弄得她心神不寧。
皇帝一怔,連忙懇切道:“那仙長想要什么,盡管開口!金銀珠寶、良田封地、王侯爵位……朕無不答應!”
畢竟是皇帝的承諾,遲欲煙認真地想了一想。
金銀財寶,某人不是早已送到她面前了嗎?
至于封地爵位……
她更是半點不需要。
一介漂泊世外之人,拿著這些凡塵俗物,不過是糟蹋罷了。
她抬眸,淡淡開口:“封地爵位可以折給風卿玄嗎?”
風卿玄為她做事還是盡心的,給他討些封賞,倒也不過分。
皇帝一愣:“風卿玄?此事還有他的份?”
但他絲毫不敢遲疑,當即點頭:“一切聽您安排!朕即刻派人擬旨,重重封賞……”
“不必。”
一道低沉冷冽、自帶威壓的聲音,自殿門外緩緩傳來。
這聲線聽著很是熟悉,讓遲欲煙心頭微微一動。
眾人一驚,齊齊回頭望去。
玄色衣袍鋪展,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踏入殿內(nèi),周身氣勢逼人。
風卿玄一入,自始至終,視線就只落在遲欲煙身上。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