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殿內的僵持,并未持續太久。
一邊是親生女兒,一邊是家國社稷,皇帝本就龍體欠安,經不住這般反復拉扯,此事只得暫且擱置,眾人也紛紛散去。
遲欲煙垂眸,望向癱坐在地上的嘉南公主,指尖微蜷,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動手的念頭。
那邪道早已對皇帝下了陰毒的術法,若此刻強行奪回神器,皇帝恐怕會當場殞命。
思來想去,遲欲煙還是決定先暫時放棄了。
也罷,暫且留這妖人一條狗命,反正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機會清算。
眾人陸續退出上清殿。
風卿玄本想親自送遲欲煙回去,剛要開口,卻被她搶先一步截住話頭。
“那股邪氣來路不明,你幫我仔細查查。我在附近隨意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她語氣平靜,理由妥帖合理,風卿玄只當是尋常,并未多想,很快便點頭應允。
遲欲煙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眸色深了深,隨即徑直朝上清殿后的后花園走去。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正涌動著一股濃烈至極的邪氣。
那位清玄道長,此刻必定就在花園之中。經過方才殿上一番對峙,此人必然已經心生戒備。
遲欲煙故意支開風卿玄,就是不想打草驚蛇。
有些事,她一個人處理,反而更方便。
正思忖間,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別扭的冷哼。
遲欲煙回頭,只見嘉南公主站在不遠處,眼神躲閃,神色鬼祟,看樣子是跟著她好一段路了。
“你跟著我做什么?”
遲欲煙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誰跟著你了?這是皇宮,是我家,我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嘉南梗著脖子,語氣僵硬,前幾日還針鋒相對,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你別以為說幾句場面話,我就會領你的情,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眶泛紅,抬手用衣袖拭去臉上未干的淚痕。
遲欲煙權當沒聽見,沒看見,抬步繼續前行。
“你去哪里我才不管,我只是恰好來這兒散心,才不是跟著你!”
嘉南見她走得快了,連忙小跑著跟上。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內里是花園最僻靜的一片竹林,平日里連飛鳥都極少停留。
遲欲煙忽然頓住腳步,在竹林入口停下。
一道身影自竹林暗處緩緩走出,立在小徑中央,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們。
方才在殿內那點故作謙和的姿態蕩然無存,此刻的清玄,臉上毫不掩飾傲慢與狠戾,目光狠辣地鎖在遲欲煙身上。
嘉南公主乍一見到清玄,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面對這位剛才要將將她賣出敵國的“護國仙師”,她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懼,身體下意識往后縮,一把躲到遲欲煙身后,死死拽著她的衣袖,只露出半張臉,瑟瑟發抖。
遲欲煙沒有推開她,反而抬手,將人穩穩護在身后。
“方才在殿內,你倒是牙尖嘴利。”清玄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本座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三番五次挑釁于我。”
話音未落,他袖袍輕輕一振。
一絲微不可查的邪氣,自袖中悄然溢出,無聲無息地朝遲欲煙身后襲去!
這邪祟隱匿無形,速度快如鬼魅,莫說是凡人,便是尋常修士,也極難察覺。
遲欲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仿佛全然未覺,只是腳下似是被一顆小石子輕輕絆了一下,身形微微一側,極其自然地錯開半步。
那道邪祟擦著她的衣擺掠過,轉瞬便消散無蹤。
想用這等小伎倆,試探她是凡人還是修士?
偏不讓你如意。
“好險,差點摔倒。”遲欲煙輕吁一口氣,低頭輕輕拍了拍裙擺,“這路上的石子,倒是硌腳。”
她一臉茫然無辜,仿佛真的只是僥幸避開。
清玄眉頭微緊。
又是這樣?
他凝神探查,遲欲煙身上依舊沒有半分靈力波動,氣息平穩孱弱,分明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方才那一下,多半只是巧合。
定是巧合!
再怎么樣,她一個女子,頂天了也只是普通修士罷了。
清玄在心中篤定,看向遲欲煙的眼神愈發輕視,索性不再試探,直接厲聲發難:“大膽刁民!三番兩次頂撞本座,無禮至極!速速跪下請罪,否則……”
“跪下?”
遲欲煙眉峰一挑,徑直打斷他的話。
清玄冷哼一聲:“你若此刻跪拜道歉,本座便寬宏大量,饒你這一回,前事一概不究。”
“我若不拜,又如何?”
遲欲煙心底嗤笑。
她這一生,唯一跪拜過的,只有逝去的師父。能讓她遲欲煙躬身行禮的人,還沒在這三界投胎呢。
清玄臉色一沉,抬手取下腰間懸著的一對鈴鐺,凌空一抖。
鈴鐺通體雪白,紋路精巧,可周身卻纏繞著一層黏稠刺鼻的黑氣。
“那就休怪本座不客氣了!”
遲欲煙一眼便認出。
這正是封印她力量的第二件法器:清音鈴。
她望著清玄猙獰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譏誚。
很好。
既然你非要逼我行禮,那我便成全你。
只怕你,承受不起。
遲欲煙緩緩彎膝,身姿纖細,動作輕緩,卻沒有半分卑微,只是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欠身。
周身平靜無波,連一絲靈力波瀾都沒有。
她就這般普普通通地,對著這位不可一世的護國仙師,行了一禮。
嘉南公主屏住呼吸,緊張地望著這一幕。
清玄傲然抬首,準備接受這一拜,心中已是冷笑連連。
再硬氣的人,到頭來還不是要乖乖拜服在他面前?
可就在遲欲煙身形彎下的那一瞬。
轟——!
天地之間,毫無征兆地炸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艷陽高照,萬里無云的天際,竟憑空劈下一道驚雷!光柱般自九天墜落,直直轟向清玄所立之處!
速度之快,威力之猛,根本不容反應!
“什么?!”
清玄臉色驟變,瞳孔劇烈收縮,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他來不及細想,本能地拼盡全力,瘋狂向后暴退!
嗤啦!
雷光擦著他的道袍掠過,瞬間將那身月白道袍燒得焦黑一片,衣角寸寸碎裂,連同他精心維持的仙師尊嚴,一同狼狽不堪地撕裂在地。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威壓從天而降,如神山壓頂,狠狠砸在他身上!
清玄“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眼中只剩下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他踉蹌后退數步,扶著身旁的樹干才勉強站穩,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沖破胸膛。
剛才那一下,若是再晚半分,定會被雷直接劈中,被擊中著魂飛魄散,道身消隕!
這天道怎么會無緣無故降下神罰?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