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長旭尊者身側,正抬手擦拭臉上的藥漬。
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
劍眉微蹙,薄唇緊抿。
那雙眼睛——
程楚對上了那雙眼睛。
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莫聽松。
怎么又是他。
程楚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她炸爐,砸誰不好,偏偏砸到了這位,
而且還砸得這么全面。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死寂。
程楚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還趴在地上,姿勢狼狽,滿殿狼藉。
徐慶舟已經大步跨進來,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上上下下打量:“傷著沒有?!”
程楚搖頭,咳了兩聲:“沒、沒事……”
徐慶舟松了口氣,隨即臉色一沉,看向那尊已經四分五裂的青銅丹爐。
沉默三息。
“……這是為師最喜歡的一尊丹爐。”
程楚心虛地低下頭。
殿門口,長旭尊者緩緩踱步進來,左右看了看滿地狼藉,嘴角抽了抽,卻沒急著開口,而是先扭頭去看自家徒弟。
這一看,他愣住了。
莫聽松站在那里,衣袍上全是藥漬,發冠歪了,臉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碎屑,活像剛從藥缸里撈出來。
長旭尊者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莫聽松放下手,垂眸看了眼袖口,又抬手抹了一把臉,看著手背上黃褐色的藥渣,沉默了。
足足三息。
“……無妨?!彼K于開口,聲音平靜,卻隱隱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長旭尊者這才松了口氣,轉向徐慶舟,皮笑肉不笑:
“徐慶舟,你這徒弟……天賦確實驚人。第一次煉丹,就能把爐炸成這樣,老夫活了幾百年,還是頭一回見?!?/p>
徐慶舟胡子一抖,當即回懟:“怎么?我徒弟敢上手實操,這份膽識你徒弟有嗎?”
他瞥了眼門口渾身藥漬的莫聽松,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你們師徒倆不是來賠禮的嗎?站門口看半天,禮呢?該不會是來看我徒弟煉丹的吧?”
長旭尊者噎住。
“我、我們是來賠禮的,誰知道一進門——”他指著自家徒弟,“你看看聽松這一身!我徒弟招誰惹誰了?”
“誰讓你們站那么近?”徐慶舟理直氣壯,“我徒弟煉丹,又沒請你們來觀摩。自己湊上來的,怪誰?”
長旭尊者氣得胡子直抖:“徐慶舟!你講講道理!”
“我講什么道理?”徐慶舟把程楚往身后一護,
“我徒弟第一次煉丹,經驗不足,炸個爐怎么了?哪個煉丹大師不是炸出來的?你徒弟被濺到幾下怎么了,又沒少塊肉!”
程楚躲在師尊身后,偷偷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見莫聽松的臉色——
怎么說呢。
青一陣,白一陣。
像是想說什么,又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只是默默抬手,把發冠上那片草葉摘了下來。
長旭尊者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從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罷了罷了,我不跟你吵。”他把玉盒往前一遞,“這是給程師侄的賠禮——清心玉髓,對穩固心境有奇效?!?/p>
徐慶舟接過,打開看了一眼,臉色稍霽:“這還差不多?!?/p>
“還有。”長旭尊者又取出一只錦袋,“這是給程師侄的見面禮,上品靈石一百塊?!?/p>
程楚眼睛亮了。
徐慶舟滿意地點點頭,把東西收下,這才側身讓開:“行了,禮我替徒弟收了。你們回去吧?!?/p>
長旭尊者松了口氣,轉身要走。
莫聽松卻沒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徐慶舟,落在程楚身上。
程楚被他看得心里發毛。
這人什么意思?被砸了還不走,還想找茬?
她硬著頭皮,努力擺出一副“不是我砸的你,是你自己站太近”的表情。
莫聽松看了她一會兒。
然后他抬手,從衣領里拈出一片丹爐碎片。
很小一片,指甲蓋大小,卻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拈著那片碎片,對著程楚晃了晃。
程楚:“……”
莫聽松什么都沒說。
他把碎片收進袖中,轉身,大步離去。
程楚愣在原地。
他收那個干什么?
留作證據?還是——
“行了,別看了?!毙鞈c舟拍拍她的肩,“人都走了?!?/p>
程楚收回目光,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那人臨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不像憤怒。
更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
——
長旭尊者師徒離開后,徐慶舟蹲在地上,心疼地撿起一塊丹爐碎片,嘴里還在嘟囔。
程楚湊過去,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尊……徒兒有一事不明。”
“嗯?”
“這丹爐……為何會炸得如此厲害?”
徐慶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程楚,神色復雜。
“你自己往爐里放了什么?”
程楚老老實實交代:“兩株聚靈草,一株火屬性的,一株木屬性的?!?/p>
“就這些?”
“還……還渡了一絲土靈力進去。”
徐慶舟沉默。
“徒兒想著,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程楚越說越小聲,“想讓它們融合得好一點……”
徐慶舟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傻子。”
他把手里的碎片放下,站起身來。
“你知道煉丹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程楚搖頭。
“平衡?!毙鞈c舟伸出一根手指,“五行靈力,各有其性。煉丹之時,需以丹方為準,循序漸進,火候到了,藥力自然融合?!?/p>
他頓了頓,看向程楚的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
“你倒好,木火土三管齊下——木生火,火勢過旺;火生土,土靈力本應由火轉化而來,你卻直接渡入了一道土靈力?!?/p>
“這便如同……”他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如同往燒得正旺的爐灶里,直接扔進去一塊生鐵。”
程楚愣住了。
“木火催動,爐溫本就極高,你突然渡入土靈力——”徐慶舟攤手,
“土性厚重,與火相克。火要燒它,它要壓火。兩股力量在爐內對沖,再加上那兩株靈草的藥力被強行激發——”
他指了指滿地的狼藉。
“不炸才怪。”
程楚聽完,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如此。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這雙手。
五靈根。
五種靈力,在她體內共存。她以為這是優勢,可以隨意調用,可以五行相生——
卻忘了,相生與相克,只在一線之間。
“不過。”徐慶舟忽然開口。
程楚抬頭。
徐慶舟看著她,眼里帶著一點古怪的光。
“你倒是讓為師想起一件事?!?/p>
“什么?”
“尋常人渡入兩三種靈力,不是爆體就是經脈受損。你倒好——”他上下打量程楚,“趴地上咳了兩聲,就沒事了?!?/p>
程楚眨了眨眼。
徐慶舟沒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明日繼續?!?/p>
程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師尊的意思是——
她的五靈根,雖然讓她炸了爐,卻也護住了她?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五種駁雜的靈力,靜靜蟄伏著。
像是等待被真正喚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