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璇還想再說點(diǎn)什么,一抬頭,透過酒肆半敞的木窗望見外面沉沉的夜色,臉色倏地一變。
“糟了!”
她猛地站起身,帶得桌上兩只空杯叮當(dāng)亂晃。
“亥時快到了!快走快走!”
程楚被她一把拽起,踉蹌著跟上腳步,腦子里還懵著:“亥時?什么亥時?”
“宵禁!”方璇把幾塊靈石拍在桌上,人已經(jīng)沖到門口,
“萬劍宗亥時閉門,非特殊任務(wù)必須回峰,夜不歸宿要被執(zhí)法殿記過的!看門那老頭查得可嚴(yán),我可不想被他抓著念叨半個時辰!”
程楚來不及多問,只能跟著她一路狂奔。
兩人沖出酒肆,夜色以濃。
等青楓渡的燈火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通往宗門的青石長階。方璇步伐極快,程楚勉力跟著,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就在這時——
拐角處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視線。
程楚收勢不及,整個人直直撞了上去。
“哎——!”
她踉蹌后退,眼看要仰面跌倒,一只手穩(wěn)穩(wěn)扣住她的手臂,將她輕輕一帶,扶正了身形。
“沒事吧?”
程楚抬頭。
面前的人一襲玄色斗篷,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斗篷邊緣漏出的幾縷發(fā)絲在夜風(fēng)里微微拂動,襯得那一小截露出的下頜線條格外好看。
他背著兩把劍。
一長一短,劍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而他的唇一直在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什么:
“……還要再給師妹買些什么……”
“該死的魔族……我才回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楚連忙站穩(wěn),連聲道歉,“是我沒看路,沖撞了公子——”
“無妨。”
那人松開手,微微點(diǎn)頭。帽檐下,程楚只看到一雙眼睛極亮地閃了一閃。
隨即他錯身而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程楚怔了一瞬,正要回頭找方璇——
一扭頭,就見方璇站在原地,雙手抱臂,臉上掛著一副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么樣啊?”方璇慢悠悠地踱過來,肩膀輕輕撞了撞程楚,“那男的,帥不帥?”
程楚:“……???”
“我光看背影,”方璇回頭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目光落在那道漸行漸遠(yuǎn)的修長身影上——寬肩,窄腰,步態(tài)沉穩(wěn),“就能感覺他強(qiáng)的可怕。”
程楚疑惑地歪頭:“你怎么知道他特別強(qiáng)?你又沒看到他出手。”
方璇抬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感覺,感覺懂不懂?”她收回手,語氣里難得帶上幾分認(rèn)真,“我好歹是筑基巔峰,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螞蟻。”
她頓了頓,目光仍落在遠(yuǎn)處,聲音輕了幾分:
“我能感覺到,他內(nèi)丹里的靈力……厚得嚇人。像一片海,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程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剛才那人扶住自己時,她靈根里那枚銀色小劍標(biāo)記,似乎輕輕顫了一下。
不過……他們都已經(jīng)筑基巔峰了嗎?
程楚轉(zhuǎn)頭看向還在嘰嘰喳喳的方璇,又想到了莫聽松。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點(diǎn)異樣,悄悄按回心底。
兩人繼續(xù)趕路。
腳步匆匆,夜風(fēng)拂面。青石長階在月光下泛著泠泠的白,像一條通往云端的玉帶。程楚跟著方璇一路疾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她偏頭看向方璇,“劍靈谷是什么?”
方璇腳步一頓,她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種“你居然不知道”的詫異表情。
“劍尊……沒和你講?”
程楚搖頭。
方璇沉默了兩息,隨即了然地“哦”了一聲。
“也對,”她一邊走一邊說,“你入門才幾天,又趕上劍尊離宗,他大概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這些。”
她放慢腳步,清了清嗓子,一副準(zhǔn)備開講的架勢。
“劍靈谷,是我們?nèi)f劍宗的核心秘境,沒有之一。
它位于宗門后山禁地深處,每三年開啟一次,只適用于外門弟子,這也是內(nèi)門弟子選拔的主要參考之一。”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復(fù)雜的意味:“劍靈谷說是試煉,其實更接近……一場豪賭。”
“賭什么?”程楚問。
“賭你能不能讓劍靈‘看見’你。”
方璇的聲音在夜風(fēng)里飄散開來,帶著一種既向往又忌憚的微妙感。
“劍靈谷里,葬著歷代萬劍宗先賢的佩劍。有的劍隨主人戰(zhàn)死沙場,有的劍在主人飛升后留下,有的劍……干脆就是主人臨終前親手封進(jìn)去的。
這些劍在谷中孕養(yǎng)千年,有的已經(jīng)生出劍靈——你那是真正的劍靈,不是那種隨便滴血認(rèn)主的玩意兒。”
她偏頭看向程楚,目光灼灼:
“如果你能讓劍靈‘看見’你,認(rèn)可你,它就會主動認(rèn)你為主。那可不是普通的法器——那是有傳承的劍,會自己挑主人的劍。”
程楚心頭微微一跳。
“如果沒被選中呢?”
“那就空手出來唄。”方璇聳聳肩,“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獲。谷里有歷代先賢留下的劍意殘痕,若能參悟一二,比什么功法都實在。”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但也有倒霉的——被劍靈討厭的。那種人出來之后,三年內(nèi)再摸別的劍,都會被排斥。”
程楚:“……”
“劍靈谷里很容易有爭搶劍靈的情況,”方璇補(bǔ)充道,“輕傷中傷都是常事,只要不鬧出人命,長老們不會出手。除非逼近死亡,否則沒人管。”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程楚:
“所以你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莫聽松和鄧屹總想在劍靈谷里找你麻煩了吧?”
程楚沉默。
她當(dāng)然知道。
她連引氣入體都是靠系統(tǒng)完成的,劍訣一招不會,劍意一絲不懂。
“你別怕。”方璇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還有差不多一個月呢,好好修煉還是有機(jī)會的。”
她抬頭看了看前方的山門,忽然加快腳步:
“快!山門要關(guān)了!”
兩人幾乎是踩著點(diǎn)沖進(jìn)寒劍峰的。
守門的老者從門房里探出頭來,狐疑地打量了她們一眼。方璇立刻堆起笑臉,甜甜地叫了一聲“李伯好”,然后拉著程楚一溜煙跑沒了影。
等程楚回過神來,方璇已經(jīng)掐了個劍訣,踏上飛劍,懸浮在半空中朝她揮手:
“拜拜,小程楚!好好修煉,我還會再來找你玩的!”
話音未落,那道緋紅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消失在夜色里。
程楚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夜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又抬頭望了望寒劍峰頂那隱沒在云霧里的白云居。
“……還得爬上去。”
她嘆了口氣,邁開沉重的步子,開始沿著蜿蜒的山道往上走。
月色如霜,樹影婆娑。
程楚一邊走,一邊在腦子里反復(fù)咀嚼著方璇方才說的那些話。
正想著,氣喘吁吁的她已經(jīng)走到中殿附近。
程楚腳步一頓。
中殿的燈,亮著。
這個時辰,師尊不在,殿中怎會有人?
她放輕腳步,悄悄靠近,透過半掩的殿門望進(jìn)去——
一道人影,正在殿中來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