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還是來了,來的措手不及。有時候,生活就是這么的神奇,卻又簡單的純粹。它可以因為一次考試把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聚在一起,讓她們發生了許多快樂或者悲傷的故事,然后又是一次考試,大家就又海角天涯了。
散伙飯那天依舊是在那家最常去的飯店。
沒有人哭,但是也沒有人笑,大家都舉杯暢飲著,喝的爛醉如泥。然后都放肆的喊著,好像聲音大一點,眼淚就不會流下來。所以,所有人的聲音都很大,只剩下那條次次都要被哄搶的干鍋魚,完整的、沉默的躺在那里。
四個人壓著馬路回去的時候,席光已經喝多了,楊小雷扶著他,李松和方凱都高聲的唱著跑調的歌,大家開心的笑著,后來方凱流了一滴眼淚,席光他們都假裝沒有看見。
席光決定留在這個城市實習了,一方面也是為了陪劉雨萌,所以他一個一個的把三個人送到了火車站,一句矯情的話也沒有說過,說了聲再見,就分開了。
因為這次的受傷事件,劉雨萌錯過了自己的畢業考試,又重讀了一年,但是她并沒有因此而難過,甚至是有點慶幸。因為在她生病的這段時間里,席光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慢慢地,她開始感謝宮小苡了,要不是宮小苡推了她一下,她是沒有機會和席光如此親近的接觸的,之前所謂的情侶關系到底有多相敬如賓,只有她自己知道。同樣的,也是因為這次的受傷,劉雨萌陷在了席光的溫柔里,越陷越深。
至于席光,他卻越來越迷茫,時常會一個人發呆,有時候是在想大學的日子,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卻在懷疑自己,他越來越覺得,有些事,他可能錯了。
離開校園了,突然就跑到了高墻的外面,接下來的路,又怎樣走呢?
此刻,像席光一樣的大學生正處在一個十分尷尬的階段——學校里那個無憂無慮的世界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去了,而大人的世界,他們只是才踏進一只腳。不過,接踵而至的新鮮生活依舊讓席光變得忙碌和欣喜起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的渴望成長和成熟。
最初的實習科室被安排到了腫瘤內科,每天上班的時候都會看到病人一張張憂愁滄桑的面孔。到了夜里,跟實習導師在急診值夜班的時候,又經常會看到許多哭的撕心裂肺的逝者家屬。這段時光對于席光來說,既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歷練。相信和席光一樣,很多的醫生,他們那顆強大的內心,也是在這樣的一次次見證生死離別之后變得堅韌起來的。
在這些病人當中,讓席光印象深刻的是當初76床的一位老奶奶。也是在剛剛開始實習工作不久的一天,老師安排他去給76床的病人查體,順便核對一下用藥信息。于是他便帶著病歷本去病房了,病歷本顯示這是一位胰肝癌晚期的病人,席光對于這種事已經漸漸習以為常,輕車熟路的根據醫囑核對著病人的用藥信息。
本來在檢查完畢之后,席光就該離開,老奶奶卻叫住了他。
“小伙子,我得的是什么病?”
病到了這個時候,老奶奶說話的聲音聽上去都是有氣無力的。
“只是一些小問題,您就放心養病吧!”席光笑著說道。
“你呀不用騙我,人老了大多都能猜到自己的時日。”老奶奶說。
席光一時稍顯尷尬,但還是滿臉的微笑,對老奶奶說:“您別多想了,先安心養病。”
“我旁邊床的病友啊已經換了三個了,我知道他們都走了,猜也猜的到自己的病跟他們差不多,我也快了,快了……”
“咱們得相信大夫,配合醫生治療,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好不好?”席光柔聲細語的問道。
老奶奶也笑了,“我知道,知道,我相信你們,你們對我很好,我沒老糊涂。”
看到老奶奶笑了,席光也安心了許多,便又和老奶奶聊了起來。
“怎么沒見到您的子女來陪護呢?”
“嗨,他們工作都忙,兒子在外企上班,兒媳是老師,都忙,下班還要照顧我那小孫子,我不讓他們來,我自己就行。”老奶奶說道。
席光笑笑,對于這種情況,他也不便過多評價。
“說起我這兒子呀,他當年可是差點就沒出生。”老奶奶似乎來了精神,越說越開心。
“怎么回事?”席光笑著問道。
“都是陳年舊事了,不該跟你這小年輕啰嗦。”老奶奶說著話,又低頭笑了笑,好像是在回憶往事,半晌,又接著說,“那時候啊,我和他爸談戀愛,廠子里也反對是家里人也反對,那障礙就多了去了,他爸孝順又軟弱,不敢違抗他奶奶,我那時候懷了孕,一氣之下呀就要去醫院打了,在那個時候,這可是件大事,我當時在氣頭上,也沒管這么多。”
“后來呢?”席光追問。
“后來?我那老頭子聽說了,趕緊追醫院去了唄,硬是把我攔下來了,再后來因為已經有了孩子,家人反對也沒用了,雙方父母都妥協了,這才結了婚。這么一晃,就是一輩子喲。”
老人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唏噓。席光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也不說話。
“誒?小伙子,你有喜歡的人了嗎?”老奶奶突然問道。
“我想,有了吧。”席光說。席光說這話的時候,是有遲疑的,理智上他告訴自己這個人應該是劉雨萌,可是他腦子里依然全都是宮小苡的影子,揮之不去。
“她在哪呢?是個什么樣的姑娘?”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一點消息都沒有。”席光說。
“那就去找啊!”
“都不知道在哪,怎么找呢?”
“只要去找,一定找得到。你們這代年輕人啊可是趕上好時候嘍,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重要,你們前衛,知道自由戀愛,比我們那時候可好多了,小伙子,你得去找她呀!”老奶奶感慨的說道。
“但愿找得到。”席光說。
“一定找得到。”老奶奶說。
這時候,老師在走廊喊他了,怪他查體太慢,老奶奶這才想起席光還有自己的工作,連連怪自己啰嗦,讓席光快去忙自己的事,席光笑著說了聲您好好休息,就出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剛好看到老爺爺拎著舊式的保溫飯盒進來了,席光禮貌的點了點頭,老爺爺也對他笑了笑。快出門的時候,席光回頭看了一眼,老爺爺把飯盒放在桌邊,便坐在床邊一臉溫柔的看著老奶奶,聽老奶奶繼續嘮叨著一些家長里短的瑣事,席光突然覺得,那畫面特別的溫馨。
出了病房之后席光向老師詢問了老奶奶的病情,老師說從發現的日子來算,可能也就是這個月了。席光聽后變得很落寞,老師囑咐他說,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我們無能為力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無愧于心,其他的事情,我們必須學會坦然的面對和接受,這也是一名合格的臨床醫生必須上的一課。
席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之后的日子里,席光會經常去老奶奶的病房看一眼,這幾次,老爺爺都在,有時候,子女也會帶著孩子來看望她。見到兒子和兒媳的時候,總是怪他們忙就不要總來,看到孫子的時候,又會笑的陽光燦爛。
不過,該來的事情還是來了。
對老奶奶實施搶救的時候老爺爺就一直在走廊站著,那樣子讓人看了十分心疼,讓人不忍把真相告訴他,還是席光的老師對家屬說了對不起。席光看到那一瞬間,老爺爺就像丟了魂一樣,身體里好像有些什么東西被人生生的抽離出來,悵然若失。后來,席光幫著整理老奶奶的物品,老爺爺在一旁愣愣的盯著老奶奶的病床看,不發一語,老奶奶的兒子也和席光一起整理,表情失落,依舊連連的說著謝謝。
后來,老爺爺的兒子開車載著老人離開了,這件事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席光都不能忘懷,時常會在工作的時候想起老奶奶的音容笑貌,也時常在不眠的夜晚思考老奶奶對他說過的話。
真的該去追嗎?
這樣的問題時常困擾著席光,在思考著這個問題的同時,對于劉雨萌的愧疚也慢慢多了起來。不過,因為課業的關系,這種愧疚還是相對平淡的,但是,同時,席光也知道,這種情況就像吹氣球,早晚有一天,氣球會爆炸。而他自己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終止這段感情。
也許是席光給自己的借口,為了不妨礙劉雨萌的學習,他打算畢業了再談這件事,其實,在畢業后的每一次見面,他看著劉雨萌善良天真的面孔,一句傷害她的話都說不出來。也許,時間一長,自己真的會愛上這個女孩子吧?席光又這樣想著。
老奶奶去世的那個晚上,席光去學校找劉雨萌在街邊一家面館吃晚飯。面館陳設簡單,上學的時候,大家都經常會來這里,所以和老板早已熟識了。
兩個人在角落找個位置坐下的時候,老板在廚房探出腦袋問了句“還是老規矩吧?”
“嗯,謝謝!”席光笑著說。
劉雨萌看著今天少言寡語的席光,問:“有心事嗎?在醫院工作不順心?”
“今天科里的一個病人去世了,是個老奶奶,因為每天都去和她聊天,人突然走了,難免會難過的。”席光說。
“這樣的事情以后會經常遇到的,慢慢就習慣了。”劉雨萌安慰的說道。
“是啊。”席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