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名字就可以。”
許念比黎晏聲女兒也就大十歲。
叫姐姐,亂輩分,叫阿姨,沒必要,許念不是拘于這些小節的人。
妮妮點了點頭,正要繼續,突然黎晏聲的司機出現。
“許記者,我送您回去。”
說完對黎晏聲女兒也點頭示意:“你爸爸讓你不要到處亂跑,需要我幫你叫輛車嗎?”
妮妮抿了下唇,自然婉拒:“不用,我待會坐地鐵就行。”
司機沒再說什么,而是看向許念,眼神催促她趕緊上車。
許念讀懂了他的深意,還以為是黎晏聲怕自己跟女兒起沖突,她起身,臨走前還跟黎晏聲女兒禮貌告別:“再見。”
妮妮硬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意。
望著許念跟司機上了街邊那輛黑色轎車,她拳心漸漸緊握,笑容變得苦澀。
明明,這一切都曾是屬于她的。
如今卻被他人鳩占鵲巢。
小時候,她雖然跟黎晏聲相處時間少,甚至黎晏聲對她課業要求還很嚴格,但也有嬌慣的時候,再加上外公外婆跟江禾,她幾乎從沒有做過地鐵,都是車接車送,甚至把跟同學坐地鐵都當做一件新奇有趣好玩的事。
黎晏聲周圍所有人,都當她是黎晏聲掌上明珠,自然禮待有加。
可剛才司機冷漠的眼神,分明像是一種警醒,警醒她牢記自己身份,更帶著淡淡疏離。
對許念呢,卻是畢恭畢敬。
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她怎么受的了。
-
黎晏聲回家,許念正咬著一根香蕉看電腦。
聽見門口響動,她抬眼望:“回來啦。”
很自然的招呼,落在黎晏聲心坎,卻是別樣甜蜜。
這種忙完便能看到許念的生活,他真覺得舒心又踏實。
黎晏聲換鞋,脫掉外套,坐到許念旁邊,手下意識就攬過她肩膀:“在看什么。”
許念沒躲沒避,大大方方的在他面前展示著電腦的聊天對話框。
都是些工作上的事。
黎晏聲指骨撩在她面頰,一點點蹭,心癢難耐的落吻。
許念這才把臉往旁邊挪了挪:“別鬧,沒忙完呢。”
黎晏聲只好止住,掀著茶幾的外賣盒瞅了眼。
他今天忙糊涂了,忘記給許念備好吃的。
“又吃外賣。”
許念哼了一聲,黎晏聲把外賣盒子打包收拾干凈:“吃點好的,別老點這種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許念叫的是一份麻辣燙。
國外很難吃到這么正宗的玩意,她回國就有點嘴饞。
黎晏聲將桌面清理干凈。
許念生活很隨性,但黎晏聲卻是有潔癖的人,他受不了屋子里亂糟糟的,可他不會說許念,只是默默的幫她收拾。
黎晏聲將垃圾打包,正開冰箱的門,查看有沒有芒果切給許念吃,許念突然開口。
“對了,我今天看到你女兒。”
黎晏聲臉色有些發沉,“嗯”了一聲。
這事司機已經跟他報備過,否則也不會那么及時打斷兩人繼續說下去。
因為背對著,許念看不到他神情,也不知道黎晏聲態度。
“江禾,出獄了?”
黎晏聲找芒果的手有些頓住,他怕許念不開心,轉身解釋:“我沒有再管過她那邊的事,都是妮妮自己找律師辦的。”
“她身體不太好,精神也出了問題。”
許念抿唇。
那一刀真是將所有人的命運都由此轉折。
許念跟黎晏聲離分,江禾也將自己拉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還有妮妮,看她白天的樣子,也跟從前那種驕橫的小公主沾不上邊。
最后是兩人未出世的孩子。
滿盤皆輸,沒有一個贏家。
唯一欣慰的,是黎晏聲工作沒受影響。
可他這幾年過得并不好,蒼老許多,身體也病病殃殃,時不時就送進醫院。
何必呢。
許念在心內感嘆。
她沒說話,將目光轉向電腦,黎晏聲切好水果,懦嘰嘰的湊回許念身邊,掌心搭在她后腦輕順:“你是不是怪我,怪我不作為。”
許念搖頭。
她知道黎晏聲身不由己。
他的身份太敏感,太特殊,風吹草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最怕的就是影響二字。
就像黎晏聲說的,他總不能把江禾殺了吧。
況且兩人還有過女兒。
許念從不懷疑黎晏聲對江禾也有過感情,甚至比對自己更深厚。
她會酸澀,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誰讓自己晚認識那么多年呢。
黎晏聲掌心最終落在她脖頸,指骨輕而有力的攥緊:“你不用跟妮妮接觸太多。”
他說的克制含蓄。
關于妮妮出身,他不打算告訴許念。
因為他覺得丟臉。
他不想被許念看到自己不堪的過去,更不需要同情。
就像喜歡你的男人不會找心愛的女人借錢一樣,他只會展現給你自己最好的一面。
“你不需要再為了我委曲求全,如果不喜歡妮妮,我也能理解,我會讓她少在你面前晃。”
許念想到黎晏聲女兒的話,搖了搖頭。
“別,你千萬別去說,我看小姑娘現在很敏感,她好像特別怕你不要她,如果你再因為我去跟她說這種話,她只怕會想更多。”
“你們離婚跟江禾出了那么大事,她應該也挺崩潰。”
黎晏聲嘆出口氣:“你一向這么善解人意?”
許念望他:“我沒有討好你的意思,我只是闡述一個事實,我見過很多這種小孩,包括我自己,家庭突遭變故,其實最難承受的,都是孩子,因為她們太小,還沒有足夠的閱歷和智慧去化解人生的苦難。”
“人是沒辦法選擇命運和家庭的,大人的事,也不該怪罪在孩子身上。”
黎晏聲愧疚更甚,但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許念隱忍,也心疼隱忍背后,造成她這種性格的成長經歷。
她是吃過許多苦才走到現在的,可她卻沒有因為無人幫扶而長歪,恰恰還很優秀,人格底色永遠是純凈清澈心懷悲憫,這在物欲橫流,利益至上的社會,很難得,也很珍貴。
他讓指骨的力度捏的更緊,誓要彌補過去對她的虧欠,連同她小時候缺乏的關愛,都一并補齊。
第二天出門的路上,他便給妮妮去了條微信。
言辭很謹慎,也不乏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表述他對這個女兒的認定,只是落在妮妮眼里,她還是清楚的感受到,黎晏聲是讓她別去騷擾許念。
這更加激發了她心底的恨意和嫉妒。
但她不敢不聽黎晏聲的話,甚至乖巧的應住。
過去江禾就教過她,讓她學會示弱,扮可憐,撒嬌,博取黎晏聲心軟,她沒聽進去,因為她是小公主,是不需要做任何,心里就有底氣讓所有人都愛自己的掌上明珠,獨生女兒。
可現在時局變了,她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私生女。
她想過得好,想過跟從前一樣的生活,就必須牢牢抱住黎晏聲這棵大樹。
誰說小孩就沒心機呢?
甚至幾歲的小孩都知道在家里捧高踩低,爸爸媽媽誰說話管用,他們就順風倒,更尊重誰,分的一清二楚,更何況妮妮都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大人。
年少時養出來的心氣兒,在受到打壓后,只會反彈的更厲害,也更極端。
黎晏聲是幾天后收到女兒在學校里被人欺負的消息。
他雖然從小就教育妮妮,不要仗勢欺人,也不要到處宣揚自己的爸爸是誰,但妮妮從沒聽過,再加上她從小到大都是外公那邊車接車送,所有同學都能看出她家境好,還有江禾的推波助瀾,所以基本家里家外都沒受過委屈。
上大學后,她倒是低調了。
主要想高調也高調不起來。
特別是過去跟她同一圈層的,那些小二代,多多少少都能從家里聽到些耳邊風,對妮妮的態度也不似從前,甚至是瞧不起。
只是他們都被家里叮囑過,不能到處胡說,所以明面也沒人會大肆宣揚黎晏聲家里那點破事,但私底下都是對妮妮的排擠和嘲諷。
妮妮其實挺聰明,知道風口浪尖,透明才是最好的保護色,她變得獨來獨往,收斂鋒芒,但心里的恨意,卻只增不減。
如果不是為了讓黎晏聲心疼,她絕不會跟同學鬧矛盾。
什么幫條件好的打個飯,拿個快遞這種事,她都干過,可偏偏那天發了脾氣,跟室友動起手來,劉秘書幫著去解決處理的,黎晏聲忙,而且身份特殊,也沒露過面,回來給黎晏聲匯報,說妮妮跟他哭訴,說從大學開始,一直遭受校園暴力,但只是不敢說。
黎晏聲氣沉,最終給女兒打了個視頻。
妮妮還躺在醫院。
劉秘書帶她檢查了下身體,但她不想回學校,所以劉秘書幫她辦了個住院,讓她好好休養幾天。
電話里,黎晏聲見女兒額頭還有瘀傷,難免心軟,問:“究竟怎么回事,為什么挨欺負都不敢說,你小時候,我沒這么教過你。”
雖然女兒不是親生的,但有句話叫生恩不如養恩大,況且不知道真相前,黎晏聲是真把這個女兒當心尖兒捧著的,對她的教育也很正統。
知道女兒的身世,是跟江禾離婚之后,否則他不會答應江禾那么無理的要求,也要把女兒的撫養權要過來,他不舍得江禾把女兒帶走。
他起初是自己照顧妮妮的,但工作太忙,一個大男人根本照顧不好女兒,才讓女兒生了場大病,驗血的時候才知道女兒并非自己親生。
黎晏聲恨過江禾,但不會遷怒妮妮。
甚至很多年的時間,看女兒在自己面前,爸爸爸爸的叫,他多少是有感情的,后來讓妮妮跟著外公外婆,也是多方面考慮,再加上他要走仕途,這么上不了臺面的事,他更不可能大肆宣揚。
是個男人就要面子。
況且還是戴了頂這么綠的帽子,他難道還要到處嚷嚷,哭唧唧的說女兒不是他親生的,是老婆跟野男人生出的野種?
可能嗎?
對女兒的身世,他是打算隱瞞下去的,無論對外界還是女兒。
捅破窗戶紙,也是江禾造成的。
女兒這幾年的學費生活費,黎晏聲從沒斷過,他資助過那么多素未謀面的貧苦孩子,不缺這一個。
就當她是個被人遺棄的可憐孩子,黎晏聲撿來的,以黎晏聲的人格,他也會視如己出。
這不是什么圣父。
是一種理智層面下,加之本性善良,多方面權衡構成的。
再加上妮妮這幾年,的確改變很多,常常黎晏聲錢打過去,她還會退回,說自己在學校做了兼職,錢都夠用,聽話的不得了,黎晏聲就算想遷怒都找不到由頭。
孩子也選擇不了出身啊,她想擁有這么不堪的身份嗎?
黎晏聲甚至覺得自己跟這孩子都同病相憐,被江禾霍霍的。
語氣軟過幾分。
“爸爸告訴過你,在外面,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萬事要講道理,如果對方不講理,你可以求助大人,學校,老師,維護自己的正當利益,說,到底怎么回事。”
女兒垂下長睫,撲閃撲閃的掉起淚來,可還是不說話,只哭的梨花帶雨。
黎晏聲等她在電話里發泄完情緒,緩了緩,才繼續:“妮妮,雖然你不是我親生,也長大了,但不用背負著你媽媽的罪孽,替她贖罪,我也沒有不認你,人前,你還是我女兒,如果不是你的錯,爸爸還是會為你做主,你不需要這么隱忍。”
女兒眼淚終于止住,抿著唇,在電話里抬眼望他。
沒接話茬,只是調轉話風:“爸,你真的還肯認我?”
黎晏聲頓住口氣,點頭。
“當然,你是你,你媽媽是你媽媽,在我這,我分的很清楚。”
女兒心中松過幾分,可還是眼光含淚,瑩瑩欲落。
黎晏聲又問:“到底怎么回事,你從小沒跟同學打過架,怎么突然鬧得這么僵。”
女兒弱弱開口:“其實也沒大事,只是他們打擾我翻譯文本,媽媽那邊病的很嚴重,我之前攢的錢,都給她看病請律師用了,就想多接些兼職,然后就起了齟齬。”
黎晏聲挑眉:“就為這點事?”
他又看看女兒臉上的傷,明顯是被打的挺嚴重,劉秘書回來也說,妮妮算是挨打的那個,他不理解現在的小孩怎么都這么跋扈。
女兒欲言又止。
黎晏聲看出來了:“你這幾年,都被同學排擠嗎?”
妮妮課業沒得挑,小時候雖然驕縱歸驕縱,但成績很好,再加上出身好,沒有老師同學不喜歡她的,可人有的時候太拔尖,難免遭人恨,特別是一朝墻倒,眾人添柴,她大學里還年年拿獎學金,哪兒會有不眼紅的。
但她繼承了江禾的優點,會來事,所以一直過得還算平穩,這次完全就是她故意激怒對方,找個由頭,試探黎晏聲心意。
臉上的傷也是她推搡中她故意磕在桌角撞的。
她搖了搖頭,聲音糯糯的。
“爸,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我知道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甚至是討厭我的,可我一直當你是我爸爸,你不喜歡我,不愛我,可是我愛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