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的話像驚雷。
黎晏聲往日的鎮定蕩然無存,只剩一點崩裂的慌。
眼前的姑娘從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柔弱,相反,她很剛烈,寧折不彎。
只是黎晏聲沒想過許念會為自己殉情,這不是他要的。
“我收回。”
他聲音有些啞裂:“收回這句話。”
黎晏聲沉如深潭的眼,閃現波瀾:
“我們都要好好活著,你更是如此。”
許念這才奴了下唇。
她可以接受跟黎晏聲永遠不再相見,只要他好,可絕對接受不了黎晏聲說這么晦氣的話。
重新窩回黎晏聲懷里,把人摟的很緊。
黎晏聲掌心回握,也一點一點揉順在許念腦后。
手機在桌上震。
是黎晏聲的。
“可能是司機,我去看看。”
他怕摁門鈴會吵到許念,所以特地交代到了給他發信息。
司機果然已經站在門口。
黎晏聲接過,拎進屋,許念湊過去,都是她愛吃的,黎晏聲卷著袖管問:“國外是不是吃不到豆腐腦。”
許念點頭。
她偏愛這口早餐,最后竟喝了兩大碗。
飯后她整理箱子,抱出滿懷的營養品跟補品,一一擺在黎晏聲面前給他講解怎么吃。
“這幾個,每天一粒。”
“這個睡前。”
“還有這個,你可以泡水喝,對心腦血管好。”
黎晏聲端坐沙發,看許念蹲在茶幾,唇角含笑。
“我還不至于這么老。”
許念還在翻騰著箱子,想也沒想道:“你都五十了,還不老嗎,我看你白頭發都變多了。”
黎晏聲第一次沒有因為許念說他老,而感到傷心。
語調幽幽,帶著點撒嬌:“那你心疼嗎。”
許念心跳狂亂。
見她不吭聲,黎晏聲把人從地上拉起,讓許念坐在他大腿,摸著她側臉,細細揉捻。
語氣帶點曖昧。
“心疼嗎?嗯?”
許念覺得他又在兩眼放光。
這老家伙最擅長順桿往上爬。
她還是不說話。
黎晏聲克制不住的咬在她唇瓣,繼而挪向耳邊,說了句老不正經的話,許念臉頰羞的漲紅。
他在問許念自己昨晚表現怎么樣。
有沒有給他帶點那方面的補品。
許念咬牙:“你需要,我可以給你整點。”
黎晏聲笑,笑的明媚燦爛,又略帶狡黠:“對我不滿意?”
許念:“不是你說的,力不從心。”
黎晏聲掐著她的腰攥緊,把人緊貼著固定在胸前:“傻話,誰讓你說我老,嗯?”
他尾音有些嗜狠,連帶著掌心的勁兒也跟著用力。
許念蹙了下眉,他才放緩力道,嘆出口氣:“你不用惦記我,反倒是你,讓人掛心。”
黎晏聲用指骨撩開她面頰的一縷發,別在耳后:“你去的地方,都太危險,a國開戰的時候,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電話,就為確定你安全,可心里還是不放心,因為我知道槍炮無眼,明天跟意外,誰也不知道哪個先來。”
他沉住口氣:“許念,回來吧,哪怕不想待在北京,國內960萬平方公里,哪里不能呆,況且你現在也可以轉做紀錄片,沒必要把自己放在那么危險的境地。”
“你想我心臟好,就別讓我牽腸掛肚。”
“你也知道我老了,真受不得刺激。”
“算我求你,行嗎?”
黎晏聲姿態謙卑,攥著許念的手,心有余悸。
那時候許念都不理他,也不回消息,黎晏聲只能通過許念單位獲得近況,可戰亂一起,信號就容易中斷,她消失過幾天,把黎晏聲嚇得嘴里時常含著速效救心。
他跟許念心情一樣。
只要對方好,怎么都行,可就是不能磕著碰著,許念擦破點皮都是在要他命。
“可這是我理想。”
許念輕喃:“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會抬高生命厚重。”
黎晏聲抿唇:“生命的厚重在于探索,可這世界,還有許多你沒經歷的,也許探索更多,或者在別的地方,你依舊能找到實現自我價值的真諦。”
“比如寫寫書,做做宣傳,也能呼吁世界和平。”
許念搖頭:“不,人類社會,**沒有盡頭,硝煙就永無寧止,我以前也以為只要將這些事實報道出來,就能改變,但我現在變了,我開始只想為那些平凡的生命記錄,記錄他們存在過的證據。”
她攬過黎晏聲脖頸:“人在宏觀災難面前,太渺小了,底層蛋糕不夠分,利益驅使,的確會放大某些陰暗的丑陋,可不妨礙也有人性光輝的閃現,我就是想作為一個旁觀者,局外人,用直白的語言和鏡頭,記錄這世界的真相,至于評判是非,只能說,一千個人,會有一千種見解,我不做評判,我只負責揭露。”
黎晏聲歪了下頭,目光像是饒有興味:“你好像長大一點。”
許念:“經歷多了,總會變成熟。”
黎晏聲:“你能這么想,我很欣慰,但萬事還是要先顧好自己,才能兼顧別人。”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許念:“所以你才會資助我。”
黎晏聲沒說話。
許念:“因為你下縣時,曾被那個跟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喚醒人格里的悲憫,我后來悄悄查過,你這輩子,資助的學生不計其數,每到一個地方,除了必要的政績任務,你最后還會留下一座希望小學。”
黎晏聲淺笑:“看來你對我了解不少。”
許念:“那當然。”
剩余的話,她沒說。
黎晏聲實在是個頂好頂好的男人。
她沒有辦法不去愛他。
他胸襟寬曠,心懷大愛。
黎晏聲將指腹磨在許念唇瓣,一點點珍視的碾。
他活了半生,許念是唯一欣賞且懂得理解他的人,是他的妻子。
夫復何求!
“或許,你真的投錯了胎。”
許念疑惑。
黎晏聲望著她,眉目專注,含情繾綣。
“你跟我很像。”
“也許,應該是我女兒才對。”
繼承他的人格,完成他的遺志,作為他的延續,在這世間存活。
可偏偏造化弄人。
讓他們相差十八歲,又碰巧只能用情愛糾纏。
其實兩人無論做志同道合的戰友,朋友,或是家人,都會同心同德,榮辱與共,他們擁有著相同的人格底色,如同雙生火焰,纏繞,交疊,又生生不息。
黎晏聲感嘆活了半生,幸得知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他不枉此生。
“許念,你甚至讓我沒辦法不去愛你。”
黎晏聲掌骨攬在許念腰間,心頭是按壓不住的火燒。
許念被他情話撩動,恰逢手機在響,她借故躲避黎晏聲灼熱的目光:“電話。”
黎晏聲搖頭,置之不理。
他現在深刻理解王侯將相為什么會迷戀一個女人晚節不保。
世間紛擾,什么都假的,只有眼前實實在在的情意,甚至要與你共刎烏江的虞姬才是真。
許念扭著身子去夠桌上的手機,想拿給他,可黎晏聲鎖的緊,她摸半天摸不著,最后還被扥回唇峰。
呼吸是克制隱忍的。
人愛到極致,會不舍得碰,但又按捺不住心底那點躁動的情意。
黎晏聲將牙根咬的生疼,可胸腔已經沸騰灼烈。
許念:“你別又想那事。”
她像是警醒:“我可不想去醫院看你。”
黎晏聲敞開雙腿,許念已經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一種本能。
“你這話說的太晚。”
許念堪比強心針。
原本病病殃殃的身子,立刻腰也不疼,腿也不酸,渾身都有勁兒了。
但他又補充:“你不喜歡,我可以忍著。”
許念:“……”
“你能不能,先放我下去,電話響半天了。”
黎晏聲:“誰知道你什么時候又走,能多抱一會是一會,我現在什么都不想管,就想摟著你睡覺。”
許念:“……”
黎晏聲在古代,絕對是個遭人唾罵的昏君!
他會真的從此君王不早朝。
兩人貼的緊,許念總覺不舒服,她扭著身子想躲避,可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黎晏聲嘶著的氣咬:“別動。”
許念真的不敢再動。
實在是黎晏聲眼球渾濁的嚇人。
最后怎么硬生生壓下去的,許念不清楚,或許他就一直沒消,看許念的眼神都像餓狼見著肉,炯炯有神的冒綠光。
要不是手機一直響不停,黎晏聲恐怕很難把持。
他下午有個會,晚上還有應酬。
人走到許多位置,就已經身不由己,他倒真盼著早點退休,落個清凈。
晚上公務結束,走在熟悉的道路,望著熟悉的街景,他久違的感受到充盈,好像有什么人在等他一樣。
回到家,許念已經將各種小藥片用分裝器給他分好,窩在沙發睡著。
客廳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的光亮倒映在她臉頰。
黎晏聲門鎖撞緊,她便驚醒,仰著頭朝門邊望,起身走過去。
只是人還沒站穩,就被黎晏聲吻的猝不及防,帶著淡淡酒氣,濃烈的喘息,一點點將她吞沒。
夜晚總會催發很多隱秘。
他實在酒精上頭,忍不了一點了。
只是每當看到許念肚子上的疤痕,他就會隱隱克制,不敢太過放縱,指腹總會在那一小塊肌膚磨過又磨,好像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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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雖是周末,但黎晏聲依舊擠不出時間能陪許念,臨出門前,叮囑道。
“你要是無聊,就去找桐桐,她跟向東都在郊區的小院住,我派車給你。”
許念想了想,還是作罷:“算了,他們兩個在一起,我去當電燈泡干什么。”
黎晏聲愧疚:“我盡量早點趕回來。”
許念無所謂道:“沒事,反正也有些合作的事要談,之前北京這邊都推給老周,回來了,我正好幫幫他。”
黎晏聲一聽老周,心口就往下沉,但又無法制止。
只能悶不作聲的換鞋。
他發現自己始終沒辦法那么大度,眼見許念拱手讓人。
“你別叫車了,出門樓下有人送你。”
不等許念拒絕,他推門走出去。
許念對著門板嘆氣。
她看出黎晏聲剛才臉瞬間沉的好像石墨,可又不知道怎么哄,一個人在客廳回了幾條訊息,便下樓去赴約。
司機果然在等著。
許念沒推辭。
因為她知道只有這樣,黎晏聲才能放心。
這老家伙是有點掌控欲在的,而且心眼特別小,醋壇子還賊酸,自己跟男人多說幾句話他都容易多想。
但許念不想讓他多想。
她就是愛黎晏聲,愛到不想讓他吃無謂的酸醋。
約的是出版社人,商談后續出版加印的問題。
在咖啡廳。
許念磨著咖啡杯邊沿,無意朝窗外望了一眼,便看到黎晏聲女兒正用探量的目光與她對視。
她愣了愣,繼而收回視線。
兩人身份尷尬,況且關系鬧得很僵,原本就沒有多接觸的必要,許念想裝不認識的。
可談完事,臨收拾東西,黎晏聲的女兒卻站到她面前。
“抱歉,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許念抿唇,沒應聲,黎晏聲女兒又繼續:“我沒有惡意,就是想和你說聲對不起,當年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許念最終點了下頭:“我沒怪你。”
畢竟是黎晏聲女兒。
對方又誠心誠意道歉,許念不好讓黎晏聲難做。
人會愛屋及烏。
許念雖然做不到視她為親生女兒,但也絕對不會充滿怨憎。
她一向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把江禾的錯誤,怪罪到孩子身上。
“要喝東西嗎?我去幫你點。”
女兒搖了搖頭,問:“你會和我爸結婚嗎?”
許念再次陷入沉默。
她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妮妮:“我不是反對你們結婚,只是怕你不接受我。”
“我媽媽住院了,我每個月的生活費,都要攢下來幫她看病,而且我還在讀研,經濟不太寬裕,如果爸爸再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當年的事,我替我媽媽向你道歉,我現在知道很多事,并不怪你,只是希望你能原諒我,我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只是……”
她像難以啟齒:“只是,能不能,把爸爸的愛分我一點,我只要一點,就夠了。”
黎晏聲女兒說的言辭懇切,甚至眼圈都泛著紅暈,倒真是楚楚可憐的受氣包模樣。
“我以后怎么稱呼你,叫你姐姐還是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