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先生聽過許念的一點傳聞。
但僅限于圈子,小范圍。
他知道許念是個有故事的。
只是喬先生也不是沒見過大場面。
起身。
謙和的朝黎晏聲伸出掌心。
“喬宗明。”
黎晏聲站立不動。
如果不是因為許念,他絕不可能做出這么有**份的事。
眉眼蘊藏凜冽。
是常年執掌權柄才有的沉斂與不動聲色的銳利。
場面一度陷入尷尬。
許念抿了下唇,跟著起身。
“抱歉,喬先生,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看了眼黎晏聲,然后朝餐廳外走。
黎晏聲沒再跟喬宗明多周旋。
暗含警告的睨了他最后一眼,跟出去。
電梯口,許念摁下電梯。
黎晏聲已經追出來。
許念音色輕柔的淡。
“下次別這樣,我可以解決自己的事。”
黎晏聲沒說話。
他覺得許念是在怪他,猶豫著怎么解釋。
門扇打開,許念進去,黎晏聲刷過房卡,等到了房間,他才攔住許念。
“他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歲數也太大,情場里的浪子,你不能跟這樣的人在一起。”
他捏著許念腕臂,細細揉捻。
許念望向他眉眼。
“那你呢。”
黎晏聲挑眉。
許念:“沒記錯的話,你比他好像還年長幾歲。”
黎晏聲被頂的無言。
他的確沒資格碾壓群雄。
因為他才是最對不起許念的那個。
指腹動作跟著停止。
許念緩出口氣:“你這樣會讓別人誤會我們的關系。”
黎晏聲唇峰輕跳。
許念已經撥開他的手。
“下次別這樣。”
“再見。”
她刷開門鎖,將黎晏聲阻隔在外。
回到房間,黎晏聲摸出電話,給沈向東打過去。
對方很快接聽。
黎晏聲:“能不能別讓桐桐裹亂,你管管她,喬宗明什么人你不清楚?這種人也能帶到許念面前,就算找能不能找點好的。”
沈向東在電話里默了下:“你覺得,我能管住她?”
黎晏聲:“……”
“你老婆,你去說。”
沈向東:“你又不是沒桐桐電話。”
黎晏聲:“我怕得罪她。”
沈向東:“你以為我不怕?”
黎晏聲皺眉:“算我求你,許念太單純,她跟桐桐不一樣,桐桐吃不了虧。”
沈向東:“桐桐也挺單純。”
黎晏聲:“……好,我知道桐桐也挺單純,但她性格是個小辣椒,許念不一樣,許念喜歡誰,就容易犯傻,她玩得過喬宗明那種人嗎?”
“你給她打個電話,掛了!”
黎晏聲不給沈向東拒絕的機會。
沈向東撓頭。
糾結再三,給林書桐去了個電話。
他了解林書桐。
桐桐雖然自由散漫,但不會做不靠譜的事。
她這么做肯定有原因。
對面響了半天才接聽。
林書桐明顯很冷:“有事?”
沈向東:“沒睡?”
林書桐:“沒事我掛了。”
沈向東:“……”
“別。”
林書桐:“有事說事。”
沈向東沉了沉:“你給許念介紹男朋友了?”
林書桐:“黎叔讓你問的?”
沈向東“嗯”了一聲。
林書桐在電話里沉默:“這事你別管。”
沈向東:“但喬宗明,跟許念似乎不太合適。”
林書桐:“那黎叔就合適?”
沈向東:“我沒有幫他說話的意思,你別誤會我。”
林書桐:“我這是在幫他,不給他來點壓力,念念早晚得讓他氣跑。”
沈向東:“所以你是故意的?”
林書桐:“當然啦,不過也是喬宗明先找的我,我就順水推舟。”
沈向東琢磨明過味來。
這招是當年林書桐對他使過的。
效果非常好,沈向東當時連夜就殺去洛杉磯,狠狠發了一通瘋,才有的他跟林書桐后來。
否則他還在國內吭哧癟肚的硬裝不在意呢。
沈向東:那你就不怕許念真喜歡上喬宗明,再怕她給坑了。”
林書桐無語:“你還沒我了解許念,她就不可能喜歡黎叔以外的任何男人。”
“我實在是看她憋得太難受了。”
“念念太簡單,一點套路都沒有,全是真誠。”
沈向東:“你有分寸就好。”
林書桐調轉話鋒:“你不信任我。”
沈向東:“沒有,絕對沒有。”
林書桐:“那你還打電話問。”
沈向東甩鍋:“是晏聲非讓我打的。”
林書桐小聲“切”了一句。
“總之,這事你別管,你得聽我的,也不許告訴黎叔,就讓他著急。”
沈向東保證:“我肯定聽你的。”
“桐桐,你…”
沈向東剛想聯絡聯絡感情。
林書桐截斷他的話:“掛了。”
啪!
電話掛斷。
沈向東:“……”
-
黎晏聲在屋子里來回踱步。
他其實也沒抱希望沈向東能起多大作用。
畢竟沈向東在林書桐面前什么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卑微啊。
太卑微!
凡事還得靠自己。
但他不敢得罪林書桐,主要怕她在許念面前給自己穿小鞋。
這倆人都處成閨蜜了。
見面次數比自己跟許念都多。
再加上林書桐那誰也管不了的性格,誰知道她會說點自己啥壞話。
他才不當惡人。
腳步終于站停,他去敲許念房門。
許念打開門,仰頭望他。
但眼神很淡,淡到讓黎晏聲心口一哆嗦,半天不敢吭聲。
許念靜靜注視著他。
他不說話,許念就陪他像尊木雕似的杵在那兒。
最終黎晏聲鼓足勇氣。
“你別生氣,我不是想干涉你自由,是喬宗明人不行。”
他怕許念又懟回來,急切道:“我寧愿是老周,或者其他能帶給你幸福的,最好別比你大太多,否則你太吃虧,你要真想談戀愛,我可以幫你物色,你別自己亂找。”
許念:“你就這么急著把我嫁出去。”
她有些委屈:“你聽說過前男友給自己介紹男朋友的嗎。”
黎晏聲舔了下唇峰。
天殺的才想讓許念嫁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不希望你跟別人在一起。”
“但如果這是你需要的,我可以做。”
許念已經不想再跟他說話。
關門的瞬間,黎晏聲抵住。
“許念,你聽我說,喬宗明我已經查過了,雖然有些財產,但真的跟你不合適,他明面的老婆就有七八個,緋聞女友更是多的沒數,那人底子不干凈。”
許念嘆氣:“你聽到了,我拒絕他了,我沒想跟他怎么樣。”
黎晏聲眨眨眼。
對,剛才許念的確沒什么喜歡他的跡象。
但架不住喬宗明非得往上貼啊。
那種人花言巧語,怎么可能不懂哄女人,萬一許念上鉤了咋整。
“你被怪我管太多,在我這,你的位置永遠不會變。”
“就算,就算你不喜歡我了,也沒事。”
他無名指節的光圈微微顫動。
想說出更多告白的話,卻張不開口。
他自慚形穢。
可在他心里,許念已經是他不可動搖的妻子。
以后也不會再有。
否則他不會五年來一直帶著那枚婚戒,從不離身。
許念與他對視片刻。
回應。
“知道了。”
她言簡意賅。
“沒事我要休息了。”
黎晏聲抵著門板的手微微遲疑,繼而垂落,許念才終于能將門扇合緊。
一墻之隔。
許念靠在門板。
沉重的嘆出口氣。
她發現自己還像從前那樣,只是和黎晏聲說說話,只是看到他,心就會隨著他高高扼緊,會被他的三言兩語而揪起神經。
她強迫自己避開黎晏聲。
可黎晏聲像個幽靈一樣,許念門口只要有點動靜,他就得出來看看。
許念下樓,他也下樓。
許念去哪兒,他就跟著去哪兒。
最后許念實在受不了了。
“你不忙嗎,你都不工作嗎?”
黎晏聲:“我請假了。”
許念:“……”
“可我們已經沒關系了,你不能總這樣跟著我,好像看犯人一樣。”
黎晏聲抿了抿唇:“我怕你有事。”
許念:“你跟著我才有事。”
她丟下一句:“我不想別人再誤會我們有什么,如果你真希望我好,跟我保持距離。”
說完她錯身走開。
黎晏聲的心也跟著一點點下沉。
他知道許念為自己承受了多大壓力。
雖然五年前的事,沒有發酵成全民熱議,可在他和許念的圈子,大家都有所耳聞。
許念為什么不愿回北京。
因為她已經聲名狼藉。
所以黎晏聲才會放任她這幾年漂泊在外。
有時候離開讓自己痛苦的地方,才能漸漸淡忘某種撕裂。
他做不到隨心所欲,但他希望許念能獲得。
-
第二天許念去正定采風。
雖然她還沒有答應喬宗明投拍紀錄片的提議,但不妨礙她的確被勾起興趣。
只是選材沒想好,而她喜歡古建,做記者這些年,幾乎每去一個地方,都會把當地的古建逛著看一看。
正定縣城不大,古建卻出奇的多。
九樓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
就連林徽因跟梁思成當年為了保護古建,轉遍國內大大小小的城區縣市,除了山西,就數正定最令人嘆為觀止。
許念打了個車,慕名而去。
只是中途走到半路,就發現后面有輛車跟著。
難得一見的車牌號,實在矚目耀眼,讓人想忽略都難。
她有點沒脾氣。
該說的她都說過了,可黎晏聲還這樣。
到了縣城,她徒步穿梭在各個塔寺之間,黎晏聲就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尾隨。
秋風襲來,天高的清透。
街景不似城區喧鬧,卻別有一番沉靜韻味。
許念知道他在后面跟著,腳步走走停停,最終站定。
她回頭,黎晏聲也沒避,只是有些怯的與之對視。
許念朝他走過去。
“別跟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你看到了,沒人,就我自己。”
黎晏聲:“我就想陪你走走。”
他眉眼落拓。
藏著點難以言說的頹喪。
“能不能讓我陪你待一會兒,我真的很想你。”
五年。
兩千個晝夜,分分秒秒,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是怎樣艱難挺過的。
而自此之后,他知道許念還會飛。
下一次見面,不知又會多久。
許念被他眸光刺痛。
她看不得黎晏聲示弱,更聽不得這樣近乎卑微的請求。
黎晏聲試探攥過她一點腕臂。
許念沒躲。
黎晏聲才敢放心大膽的拉著她走。
古寺禪院幽靜,落葉無聲。
大概是工作日的緣故,里面嫌少有人。
許念想起跟黎晏聲上次誤闖京郊古廟,遠的仿佛上個世紀。
隆興寺有一尊倒坐觀音。
也是這里最出名的。
被魯迅稱為東方美神。
低眉淺笑,倒坐人間,看盡往來如風。
許念久久矗立。
鼻息間是檀香的醇厚。
于她而言,這場旅途,更像一場還愿。
她曾虔誠祈禱,希望黎晏聲好,她以為菩薩沒有聆聽過她禱告。
但后來事實證明,菩薩聽見了。
她屏息用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從寺廟出來,登上陽和樓,天色已近傍晚。
高臺樓閣,能將整座縣城的景致盡收眼底。
古塔映在余暉,靜守千年歲月。
許念看看時間,距離大觀園閉館還有兩個小時。
她原本只是想來拍些古建,對商業化的景點沒有過多興趣。
但她很喜歡紅樓夢,所以最后還是去逛了一圈。
結果不出意外,的確很失望。
唯獨吸引她的,是中間門廊處的一副提字。
【亦是紅樓夢里人】
兒女情長,紙醉金迷,到頭來,都不過是繁華一夢,萬境歸空。
每個人,事與愿違,每個人,也都不得善終。
就連這本故事,也跟隨命運轉折,淪為殘本。
豈是一句遺憾能解。
許念沉重的發出一聲嘆息。
她曾在年少時無數次為寶玉和林妹妹的木石前盟感慨,直到她聽到一個解釋,因為林妹妹和寶玉是仙緣,所以注定無法做世俗夫妻,她才漸漸釋懷。
原來有些緣分,相遇即是上上簽。
而寶玉和寶姐姐的名字,從出場時就看似一對。
是命定的金玉良緣。
卻在凡塵中從未有一刻靈魂貫通。
曹公早在百年前就寫過,與相愛之人離分,與不愛之人相守。
諷刺至極。
黎晏聲同樣看的入迷。
他跟許念一樣喜歡紅樓夢。
還記得兩人第一次吃飯路上,他們談論起文學,談論詩詞歌賦,人生理想,他那時候就發現,許念像是他年少的翻版。
只是黎晏聲被歲月打磨,磨平了棱角,可許念卻能始終堅持初心。
這讓他覺得很難得,他越發想好好保護這種純粹。
眼波流轉間。
滿是他對神明的傾訴。
“但愿,但愿我和許念,能求得一個善終。”
“如果沒有,那就允我粉身碎骨,還她情深義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