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對黎晏聲的話心照不宣。
她知道黎晏聲才有這個本事讓資本也為之折腰。
回到酒店。
許念大概是受寒加一夜沒睡的緣故。
頭昏昏沉沉的。
最近連日來的奔波讓她抵抗力都變得很差。
黎晏聲看出她需要休息,但又不舍離開她半寸,只能借故燒水,給許念沖感冒藥,想在她房間多停留片刻。
許念靜靜躺在床上,看黎晏聲高挺的背影,立在茶桌前,聽水壺漸漸發出咕嚕嚕聲響。
他將感冒藥倒在茶杯,并沒有立刻端給許念,而是研究了半晌說明書,時間久到讓許念懷疑他是在看一份審查報告。
黎晏聲大概也覺得突兀。
他轉身,對許念輕喃:“有點燙,你累了先休息,待會放涼我叫你。”
許念看破不說破。
她知道黎晏聲就是不想走。
嘆出口氣,衣服都懶得脫,便躺平鉆進被里。
五年。
許念的痛苦不比黎晏聲遜色分毫。
她也是真的倦極。
閉上眼,摒棄雜念的小憩。
黎晏聲跟著放緩神經。
他是真怕許念趕他走,或是說出什么冷漠絕情的話。
他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
望著許念安靜沉睡的身軀,他四處環視,見行李箱還散亂的攤開在地毯。
他躡手躡腳抱去衛生間,小心翼翼將里面的洗護用品擺放在池臺,又將衣服一件件用衣架掛起,推開衣柜門的動作,都仿若蝸牛,生怕弄出點聲響,驚擾到許念。
許念睡眠淺。
他剛剛整理東西時,發現她還是隨身攜帶著很多鎮定類藥物。
黎晏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最后實在無事可做,他才終于挪步到沙發,正襟危坐,癡癡凝望許念睡著的樣子。
她除了變瘦,其余還如從前般純凈,像個孩童,喜歡在睡著時將枕頭歪斜,抱著點被子,才能睡得安穩。
呼吸輕柔緩慢。
長睫稀疏垂落。
像墜落凡間的仙子。
干凈,清澈,不染世事塵埃。
五年時光,名利場摸爬滾打,她早已見過世界,但你卻在她身上看不到半分銅臭俗氣,她似乎永遠都是初見時的模樣。
黎晏聲見過許多女人。
即使是沒走出校門的學生,眼里都多少藏滿**。
可在許念這里,你永遠看不到**二字。
黎晏聲屏息觀賞。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
許念睡了多久,他目光就在許念身上逗留多久。
天色漸漸變暗。
黎晏聲在黑暗中,將身形凝固成雕像。
直到許念終于睡飽,微微翻了個身,察覺到什么,睜開眼,與黎晏聲對視。
黎晏聲起身,讓指骨在許念額頭試探。
倒是沒發燒。
他打開床頭的一盞小夜燈,看了眼腕表。
已經是凌晨兩點。
“酒店這個時間,只有簡餐,如果不想吃,我去幫你買點。”
他音線低沉柔溺。
“你從昨天到現在,還沒怎么吃東西。”
許念輕抿了下唇。
她確實有些餓。
“出去吃吧。”
她說:“我想和你走走。”
這個答案似乎遠超黎晏聲意外。
他微微怔愣,繼而點頭。
“好,多穿點,我去幫你拿外套。”
剛剛幫許念整理衣服時,他便見許念行李箱中并無太過厚實的。
外面下過一場秋雨,寒涼的仿若冬季。
他只能從自己房間,找了件行政外套,出來時,許念已經等在門外。
黎晏聲將衣服給她套好,又俯身將拉鏈系緊。
但袖子過長,他又一點點幫許念卷到合適位置,下意識想攬過她肩膀,卻頓停,最終將手垂落。
許念沒說什么,兀自朝著電梯方向走。
黎晏聲緊緊跟隨。
從酒店門口出來時,夜涼如水。
雨雖然停了,但明顯能感受到空氣中凜寒的濕意。
兩人都對這座城市不太熟悉。
河北不似北京繁華,鮮少有24小時還在營業的餐館。
許念在手機搜索最近的海底撈位置,然后抬手攔了輛過路的出租車。
黎晏聲幫她拉開車門,陪她坐在后座。
許念報出地址。
司機便將車子駛離。
一路大家都很安靜,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車載電臺播放音樂的聲響。
隨著《傳奇》空靈的前奏響起。
許念思緒也跟著回到曾與黎晏聲在西北的時光。
往事一幕幕,都如走馬燈般閃現。
有些人,注定是你今生軟肋,魂牽夢繞的心魔。
一句話便能讓你萬念俱灰,一個眼神又能讓你死灰復燃。
愛的太烈,太深,像藤蔓死死纏繞,越掙扎逃離,越緊到窒息。
近,是欲火焚身,離,是肝腸寸斷。
這便是宿命。
是你與他的緣,也是避不過的劫難。
黎晏聲目不斜視,掌心就搭在膝頭,中途有幾次,他都想能輕攥住許念腕臂,讓她的手,如同過去,牢牢困在自己指間。
可他卻不敢。
他已經跟上帝賭咒發誓,做過交易。
神明垂憐,許他貪嗔癡妄。
他重新擁有了許念一夜。
他不應再有多余癡恨。
余生,他只想像許念守護他那般,好好守護在她身旁。
哪怕,是眼睜睜看著她與別人歡好。
哪怕,許念眸底的光彩,不再為他閃爍。
他也心甘情愿。
車子一路駛過高架,走上槐安路。
許念望著路邊的藍色街牌,竟覺得這個名字出奇好聽。
一枕槐安。
比喻夢境,意指大夢一場,空落歡喜。
就如同她與黎晏聲曾相守相望的那半年時光,好似驚夢。
這座城市不大。
出租車很快停穩在目的地。
從電梯直達。
店內倒不似外面那般冷清,零星坐著幾桌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服務生引著兩人坐到一處還算安靜的位置,臨窗。
許念點完餐,等著鍋底涌沸的間隙。
音量低喃。
“今天這頓飯,我想請你吃。”
黎晏聲望著她,揣摩她話里深意。
許念:“我很早的時候,便想請你吃飯,也幻想過無數和你相見的場景,但唯獨沒想過,我能和你在一起。”
她抬眼與黎晏聲對視。
目光多了幾分平靜。
“吃完這頓飯,我想,我年少時所有心愿,都完成了。”
“我喜歡你。”
“從前,現在,乃至未來,你都會是我心里最美好的存在。”
“是我年少歲月里,唯一的光。”
她語氣略頓了頓。
“但喜歡,并不一定要擁有。”
“……”
她凝望著黎晏聲視線。
鍋底漸漸沸騰,像兩人此刻的心跳。
黎晏聲喉結滑滾,想張口回應,卻嘶啞的發不出聲響。
在許念面前,他似乎總能輸的一敗涂地。
最終克制著呼吸,點了點頭。
“我明白。”
他清了清嗓:“你有絕對的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獲得你應有的幸福。”
“叫我黎叔叔,黎先生,或者,黎晏聲。”
“都可以。”
“只是…”
他抿了下唇峰,像難以啟齒:“只是,別把我當做陌生人。”
“你可以隨意去認定我們的關系。”
“長輩也好,朋友也罷,你也可以罵我是個自私且無能的混蛋。”
“我通通接受。”
“只一點,別讓我看不見你。”
“許念,我只想看看你,哪怕是在很遠的距離。”
“我不會再打擾你。”
“只要你開心。”
“我可以任你逍遙。”
“我所有一切,都可以為你所用。”
“你在我這里,永遠有驕縱跋扈的特權。”
他指骨藏在桌下,不為人知的蜷緊,帶著篤定決絕。
“我愿意只做你的工具。”
“余生,我只想成為你的云梯。”
“我什么都不再奢求。”
“……”
店里亮著暖的發燙的燈,如同黎晏聲告白。
許念睫羽輕顫。
想說什么,可最終只化為一聲極輕的呼吸。
眼里藏了太多情緒,全都毫無保留落在黎晏聲眸底。
他目光沉而深,帶著克制的憐惜。
從許念眉眼,一點點輪轉在她泛紅的鼻尖,耳畔。
沒有言語,沒有急切,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要把這五年錯過的時光,都在這一眼中補回。
周遭喧囂漸漸淡下去。
彼此只能聽見按捺的心跳。
所有未完的遺憾,牽掛,執念,全都在無聲洶涌,又無聲陷落。
最終,一眼萬年。
-
許念買單時,黎晏聲沒有搶。
他剛剛說出口的,就是他的真心話。
只要許念開心,他所有都能成全。
-
從店里出來時,已經接近清晨。
天邊泛著點不易察覺的藍調。
剛剛吃的熱,許念發絲間,還蘊著點水汽。
黎晏聲怕她冷熱交替,感染風寒,用紙巾在她額角間輕擦了擦。
但擦不凈,只好將寬厚的掌心,抵在她發間,想以此來幫她阻隔秋日的涼。
許念倒也沒躲。
黎晏聲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酒店,走到房門口,許念腳步暫停,抬眼望他,沒說話,可表達的意思很明顯。
就到這吧,到此為止。
黎晏聲也懂她意思。
“我房間就在隔壁,就事叫我。”
許念抿了下唇。
沒點頭,也沒拒絕,只是刷開房卡,進門。
黎晏聲站在門外,聽著門鎖撞緊的聲音,沉重的嘆出口氣。
-
許念回房間后,又補了一覺。
接近正午,被門鈴吵醒。
她以為是黎晏聲,所以只匆匆裹了件浴袍。
沒想到打開門,卻是喬先生。
許念有些尷尬。
手不自覺將領口鎖的緊一些。
喬先生低眸,略避了避,繼而目不斜視,注視在許念面頰。
“聽說你昨晚不舒服,所以過來看看你。”
許念微抿薄唇。
喬先生勾笑:“你可以先換衣服,我在樓下西餐廳,定了個位子,如果方便的話,想和你一起吃頓便飯。”
許念腦海組織措辭。
喬先生是林書桐介紹的朋友,并且特地趕來,表達關心,貿然拒絕,好像不太得體。
只是吃頓飯而已,許念也沒多想。
“請等一下,我換件衣服,馬上下去。”
喬先生點了點頭。
許念將門扇合緊,收拾整齊,剛出門,就撞見黎晏聲一臉陰鷙的戳在門口。
猝不及防,嚇了許念一跳。
但她也沒有打招呼。
主要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于她而言,黎晏聲仕途順遂,所有一切都仿佛回到正軌。
她不想再重蹈覆轍,因自己掀起驚濤駭浪。
她覺得遠離,是對黎晏聲最好的保護。
畢竟,就連她也不再是那個籍籍無名的小記者。
她刻意關掉社交媒體,除了必要,推脫不掉的宣傳,許念其實極其低調,就怕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挖出她跟黎晏聲過往,給黎晏聲帶來麻煩。
但黎晏聲并不知曉。
他只覺許念煩他。
不想理他。
憎恨他。
不想原諒他。
但他并不怪許念。
他覺得許念怎么對自己都是應該的。
可他就是不放心。
他剛剛也聽見喬先生跟許念的對話。
他想出言阻止,卻不知道該用什么身份,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許念從身邊走掉。
黎晏聲掙扎再三,跟了下去。
酒店西餐廳在30層。
視野開闊。
所有位置都幾乎臨窗,中間用隔板擋著。
黎晏聲背靠許念,坐在她旁邊的位置,靜靜聽著。
起初兩人還很正常,只是交談一些有關紀錄片的話題,漸漸聊起各自生活,黎晏聲有點坐不住了。
可他畢竟身份在那擺著,像個偷窺犯似的猥瑣,躲在旁邊竊聽,已是跌份,貿然沖出去,便真成了不入流的毛頭小伙。
莽撞且有失體統。
他極力克制胸腔燃起的火苗,將腮線繃的冷硬。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
直到旁邊響起一聲男音。
“許小姐,我知道你有心上人,但這不妨礙我們交往。”
“只要你沒結婚,其實有權利選擇更多。”
“我是真的欣賞你,為表誠意,我可以將我名下的一家股份,先轉入給你。”
“你不妨和我交往試試看,如果不滿意,我絕不糾纏。”
“我對女人一向大方。”
喬先生將一份股權明細,輕輕推到許念面前。
許念淡淡掃過一眼,并沒有細看。
她對眼前的男人毫無興趣,無非是看在林書桐的面子,才不愿與他鬧得過僵。
“抱歉,喬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但我目前沒有戀愛的打算。”
喬先生有些不肯死心。
“這并不是你的賣身契,只是我追求你的誠意。”
“你可以先收下,其余的,我們慢慢再談。”
許念沉了口氣。
還在想怎么不失禮貌的回絕。
身旁陡然立過一道黑影。
黎晏聲鐵青著面,目光凌寒的逼視在男人面龐。
居高臨下,擲地有聲。
“喬先生。”
“請注意你的言行,你這是在性騷擾。”
他牙槽碾緊。
“許念不是你游戲人間的玩物。”
“更不可能做你第七任老婆。”
“你最好放尊重一點。”
“你是個生意人,應該清楚,資本,永遠拗不過權利。”
“跟你,還不如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