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縣紀委的辦案點之一,專門用來“談話”的地方。
陳海被帶進了一間房間。
房間的布置很簡單,也很標準。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墻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掛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標語,顯得格外刺眼。
陳海被安排在靠墻的一把椅子上,正對著兩名工作人員。
刺眼的白熾燈從頭頂照下來,讓人感覺無所遁形。
“陳海同志,知道為什么請你來這里嗎?”坐在主位上,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國字臉的男人率先開口,聲音嚴肅,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叫李風,是縣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的主任,也是林國棟的心腹干將。
陳海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不知道。”
“不知道?”李風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冷笑一聲,將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我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吧!”
“陳海,24歲,警官學院畢業,分配至云山縣公安局技術科。家庭背景清白,社會關系簡單。我說的對嗎?”
陳海點了點頭:“對。”
“那你跟我們說一說,你跟縣公安局的張建民副局長,有什么私人恩怨?”年輕人咄咄逼人地問道。
陳海的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果然,還是從這里入手。
“我跟他沒有任何私人恩怨。”陳海淡淡地回答。
“沒有恩怨?”李風提高了音量,身體前傾,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沒有恩怨,你為什么要惡意誹謗、誣告一名在職的國家干部?”
“沒有恩怨,你為什么要慫恿、唆使已經退休的老領導許山同志,拿著一些捕風捉影、甚至是偽造的證據,去市紀委檢舉張建民同志?”
“陳海!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性質有多么惡劣?這是在破壞我們干部隊伍內部的團結!”
“是在制造內部矛盾!是在嚴重干擾我們公安局的正常工作秩序!你小小的年紀,心思怎么這么歹毒?”
李風的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擲地有聲,一頂頂大帽子毫不留情地扣了下來。
如果換做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年輕人,面對如此疾風驟雨般的指控,恐怕早就嚇得六神無主,方寸大亂了。
但陳海,卻依舊穩如泰山。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聽完李風的這番話,他心中最后的一絲疑慮也徹底消失了。
看來,許老書記的檢舉,已經被林國棟成功地攔截下來了。
或者說,是被“定性”了。
定性為:一個對現實不滿的退休老干部,被一個心術不正的年輕警察當槍使,進行的一場基于“假證據”的惡意誣告。
好一招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林國棟,果然名不虛傳。
“我沒有誣告,也沒有慫恿。”陳海看著李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提供給許老書記的每一份材料,都是真實的。”
“至于許老書記要去哪里檢舉,那是他作為一名老黨員的權力和自由,我無權干涉。”
“還敢狡辯!”戴眼鏡的年輕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陳海的鼻子喝道。
“我告訴你陳海,誣告陷害國家干部,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老老實實交代你是因為什么原因,對張建民同志懷恨在心,又是通過什么非法手段,搜集和偽造了那些所謂的‘證據’!”
“坦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陳海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平靜,也很淡然。
“這位同志,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陳海緩緩開口。
“第一,你們是紀委,不是公安局,你們負責調查違紀問題,而不是刑事案件。誣告陷害罪,歸公安機關管轄,你們無權審問。”
“第二,我是報案人,或者說是證據提供者,不是犯罪嫌疑人。你們現在用這種審訊的口吻和態度對我,不符合程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陳海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慫恿許老書記,用假證據誣告張建民。”
“那么請問,你們調查了嗎?你們核實了嗎?你們憑什么認定,那些證據是假的?”
一番話下來,直接把那個還想耍威風的年輕工作人員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漲得通紅。
就連老辣的李風,眼神中也閃過一絲驚訝。
他完全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心理素質竟然如此強大,思維竟然如此清晰。
在紀委的談話室里,非但沒有絲毫的膽怯,反而還敢反客為主,質問他們!
這小子,不簡單!
李風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意識到,尋常的施壓手段,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恐怕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剛想換一種策略,繼續敲打陳海。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帶著滿臉的得意和囂張,走了進來。
正是張建民!
他看都沒看李風兩人,徑直走到了陳海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快意。
“喲,這不是我們局里的大英雄,陳海同志嗎?”
李風和那個年輕工作人員見狀,立刻心領神會地站了起來。
“張書記,那我們先出去一下,你們聊。”李風恭敬地說道。
“嗯。”張建民頭也不抬,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兩人立刻識趣地退出了房間,還順手把門給帶上了。
一時間,整個房間里,只剩下了陳海和張建民兩個人。
昨日的恐懼和狼狽,早已從張建民的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的猖狂和報復的快感。
他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陳海的對面,翹起二郎腿,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將煙霧,輕蔑地吐在了陳海的臉上。
“怎么樣?陳警官。”張建民抖著腿,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陳海。
“紀委的茶,好喝嗎?”
陳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這種平靜,讓張建民感到極度的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