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他知道,許局深夜親自來這一趟,絕不僅僅是為了告訴他這件事。
果不其然,許局嘆了口氣,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了。
“我爸看了那些東西,氣得當場就把他最心愛的那個紫砂壺給摔了。”許局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
“他說,他干了一輩子政法,沒想到眼皮子底下出了張建民這種敗類。他說,這件事,他管定了。”
“明天一早,他就會親自市紀委,把材料遞上去。”
說到這里,許局頓了頓,抬起頭。
“陳海,你小子……藏得夠深的。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
這也是許局今晚最想問的問題。
那些材料,特別是關于張建民通過各種手段侵吞拆遷款和工程款的證據鏈,詳實得令人心驚。
別說是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警察,就算是他這個當了多年局長的,想要在短時間內收集到這么完整的東西,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陳海迎著許局的目光,神色坦然:“許局,您只需要知道,這些東西的來源絕對合法,每一筆都經得起查。至于過程,恕我暫時不能說。”
他當然不能說,難道告訴他,這些都是上輩子他花了數年時間,付出了慘痛代價才查到的東西嗎?
許局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好,我不問。”許局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但是,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為什么?”陳海明知故問。
“因為縣紀委的林書記,林國棟。”許局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張建民,可以說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些年,張建民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沒少干事。”
“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不是一般的深厚。到時候,林國棟那一關,不好過。”
“他很可能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這件事壓下來,甚至……會對付你。”
許局看著陳海,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這番話,許局站起身,拍了拍陳海的肩膀,眼神里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和愛護。
“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有沖勁,有正義感。但是,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復雜。保護好自己。”
“謝謝許局,我明白。”陳海也站了起來,真誠地說道。
無論許局是出于何種目的,他今晚能親自來說這番話,這份情,陳海記下了。
許局沒再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既希望陳海能成功,又害怕這個優秀的年輕人會因此而粉身碎骨。
送走許局,陳海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卻變得愈發銳利。
……
第二天,清晨。
技術科的辦公室里,和往常一樣,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著茶,聊著天,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然而,今天的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昨天下午,張建民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最后卻狼狽不堪地逃出去的場景,早就在整個公安局內部傳遍了。
所有人都好奇,這個新來的技術科小警察,到底是什么來頭?
他到底對張建民說了什么,能把那位在局里橫著走的主兒,嚇成那副模樣?
各種猜測和流言,在私底下瘋狂傳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兩名身穿白色襯衫、黑色西褲,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辦公室,最后定格在陳海的身上,沉聲問道。
“哪位是陳海同志?”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搞得有些發懵。
技術科的科長老王趕緊站起來,陪著笑臉問道:“請問兩位是?”
領頭的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證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語氣不容置疑:“縣紀委的。我們找陳海同志了解一些情況。”
紀委!
這兩個字,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辦公室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看向陳海的目光,瞬間從敬畏和好奇,變成了震驚和同情。
完了!
這是所有人的想法。
昨天才得罪了張建民,今天紀委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這報復,來得也太快,太狠了!
這個年輕人,終究還是太嫩了,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科長老王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想說點什么,但在對方那冰冷的眼神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海抬起頭,看著那兩個紀委的工作人員,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平靜地站起身,將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淡淡地說道:“我就是陳海。”
“跟我們走一趟吧。”領頭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道。
“好。”
陳海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干脆利落。
辦公室里的同事們,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地看著陳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直到那兩名紀委工作人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里才像是炸開了鍋。
“天吶!真的是紀委的人!陳海到底犯什么事了?”
“還能有什么事,肯定是昨天得罪了張書記唄!這張書記也太不是東西了,公報私仇啊!”
“噓!你小點聲,不想混了?這事咱們可別瞎摻和。”
“可惜了,陳海這小伙子,技術好,人也穩重,本來前途無量的,這下怕是徹底完了……”
“是啊,進了紀委的門,就算沒事也得脫層皮。政治生命,算是到頭了。”
議論聲,嘆息聲,此起彼伏。
……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在云山縣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車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陳海坐在后排,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名紀委的工作人員,將他夾在中間。
從上車開始,這些人就一言不發,只是用審視的目光,冷冷地打量著陳海。
陳海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對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這說明,許老書記的檢舉,確實起到了作用,也確實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經,讓他們迫不及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車子沒有開往縣政府大院,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路,最終停在了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