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川七歲那年，父親帶回來一個女孩。

告訴他，收養(yǎng)她是他媽媽臨終前的遺愿。

他不明白，媽媽因她而死，她為什么還要收留她。

人人都說，媽媽是心善的人，是好人，可好人沒有好報，為什么要做好人？

他不喜歡溫云笙。

他不允許她喊他哥哥，不和她說話，甚至不會正眼看她。

他無視她艱難的處境，也無視傭人對她的怠慢。

他覺得這是她該受的，他沒有媽媽那么偉大的善良，他從小在她的教誨下，被要求溫和，謙卑。

掩藏在溫和謙遜的外表之下的，是睚眥必報，是毫無溫度的冷漠。

可在秦家分明備受冷落的溫云笙，卻從來不哭不鬧，她比媽媽說的還要乖，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甚至看不出悲傷的情緒。

只有乖順。

像是一塊已經(jīng)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暖玉，誰都能碰，誰都能摔。

她笨到連明知道會過敏的花生奶都能一口灌下去。

他沒見過這么笨的人，一個傭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明明哭鬧一番就可以讓那個傭人被辭退，卻選擇聽傭人的話，硬逼著自己喝下去。

太笨了。

之后她被送到醫(yī)院，他聽到那個傭人跟別人說話。

“還好是云笙小姐，她很聽話的，不會說我壞話。”

“要是別人，我也沒這膽子啊。”

之后他請她幫忙打掃衛(wèi)生，然后讓她“不小心”砸碎了他的獎杯，然后把她辭退。

他當(dāng)然不是為了幫溫云笙出氣，他只是容不得家里有這種拿主人當(dāng)傻子耍的傭人。

溫云笙一點不覺得自己傻，她從醫(yī)院回來之后一點變化沒有，反而還因為新來的照顧她的傭人送給她一大包奶糖，高興的好像得了好大的驚喜。

一包奶糖而已，她這也能高興？

他依然無視她。

直到有一天，他發(fā)燒了，半夜夢到了從前會守在他床邊的媽媽。

誰知道一睜眼，看到了溫云笙那張小心翼翼的臉，他生氣的驅(qū)逐她。

她慌不擇路的要逃，又大著膽子給他留下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我想媽媽的時候就會吃糖。”

“吃了糖就不難過了。”

她說完就噔噔噔的跑出去了。

他看著留在床邊的那一顆幼稚的奶糖，誰要吃糖了？

但大概是發(fā)燒燒壞了腦子，他鬼使神差的，剝開了糖衣，將奶糖喂進(jìn)嘴里。

甜膩的奶香味兒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怎么跟溫云笙一個味道。

-

十歲那年，秦鳴謙娶了新夫人。

秦家沉寂的氣氛漸漸消散，有了新的朝氣。

爺爺很擔(dān)心秦硯川因此被忽視，對秦鳴謙耳提面命，告訴他，秦家唯一的繼承人必須是秦硯川。

并且還提前立了遺囑。

老爺子還擔(dān)心秦硯川因為陳錦進(jìn)門，而不高興。

但秦硯川并沒有什么想法，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就冷清，對任何感情都沒有執(zhí)念，對任何人都很淡漠。

可溫云笙是例外，因為她太依賴他，太需要他。

她會在他發(fā)燒的時候躡手躡腳的進(jìn)他房間，鬼鬼祟祟的伸手摸他額頭，雖然她也不明白這到底是什么。

她會在被關(guān)雜物間之后，抱著他哭個不停，一整宿都不肯撒手。

她會在電閃雷鳴的暴雨夜，抱著枕頭可憐巴巴的站在他的房門口，問她能不能和他一起睡。

見他點了頭，她就會小喜鵲一樣開心的爬上床，然后乖乖的把枕頭擺在最邊邊上，蜷縮著身子占據(jù)床的一小角。

可等他睡下了，卻又能感覺到她悄悄的靠近一點，又靠近一點，最后她的小手輕輕揪住他的睡衣衣角，這才安心的睡著了。

她那么黏人，他不照顧她能怎么辦呢？

所以他陪她上學(xué)，陪她下學(xué)，陪她吃飯，也陪她睡覺。

她性格漸漸開朗起來，雖說還是慢吞吞的，反應(yīng)也有點遲鈍。

但他也愿意慢下來等她。

直到云笙十四歲那年，她第一次來月經(jīng)了。

他幫她買了第一包衛(wèi)生巾，她換好衣服從衛(wèi)生間走出來，耳根都紅的滴血。

他知道她臉皮薄，只當(dāng)沒看到，語氣依然隨和：“回家吧。”

她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好像和從前一樣，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樣了。

她開始跟他保持距離了。

她不會再在雷雨夜的時候抱著枕頭可憐巴巴的來找他，也不會在開心的時候小跑著撲進(jìn)他的懷里，跟他分享她的喜悅。

她甚至，開始有秘密了。

她好像有了心事，卻不愿意告訴他，但他能覺察出來，溫云笙在他這里，從來瞞不住任何心事。

她和他說話的時候，忽然的分神，他都能落在眼里。

他并不高興。

從小最依賴他的溫云笙，她的世界里，不允許有別的人。

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云笙急匆匆的就說要回房間寫作業(yè)。

他“撿到”了她落在車?yán)锏氖謾C(jī)。

然后熟練的按了密碼，點進(jìn)去。

看到了她和她的好朋友林溪的聊天記錄。

林溪：【你是說9班的杜知謹(jǐn)跟你送了情書？！我的媽呀！】

云笙：【怎么辦呢？我不知道怎么回復(fù)他】

林溪：【那當(dāng)然是答應(yīng)他！那可是級草，不談白不談！】

云笙：【可是老師說不能早戀】

林溪：【……云笙你能不能別這么老實？】

林溪：【你喜歡他嗎？】

云笙：【什么是喜歡？】

林溪：【就是，你覺得看他順眼嗎？有優(yōu)點嗎？】

云笙：【他長的好看，又樂于助人，還會踢足球】

林溪：【那為什么不談！笙笙，別慫，順眼就接受他！談了再說！】

云笙：【可是我擔(dān)心哥哥知道我早戀會不高興的】

林溪：【溫云笙，除非你跟你哥談，否則我真找不到你拒絕杜知謹(jǐn)?shù)睦碛桑　?/p>

【那可是級草杜知謹(jǐn)啊！】

云笙：【……】

她沒再回話，也沒有拒絕，顯然，她真的在考慮這件事。

她不乖了，還想早戀了。

他眼里浮起一絲陰戾。

云笙急匆匆的從樓上奔下來，往外面跑。

“怎么了？”他斂眸，問。

“我手機(jī)好像落在車上了。”云笙正要往外跑。

其實她也不確定是落在哪兒了，總得挨個兒找一找。

他舉起手里的手機(jī)：“我?guī)湍銚斓搅恕！?/p>

云笙松了一口氣，連忙走過來把手機(jī)接過來：“謝謝哥哥。”

可接過手機(jī)的時候，秦硯川卻沒有松手。

她怔怔的抬頭，觸及他的漆眸，忽然眉心跳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笙笙，你有事瞞著我嗎？”

云笙眼睛閃爍一下，立即搖頭：“沒有。”

云笙當(dāng)然想不到秦硯川會看她的手機(jī)，在她的心里，大哥哥是最是光風(fēng)霽月，不可能做偷看別人手機(jī)的事。

而且她手機(jī)有密碼。

他眸色又涼了幾分：“真的？”

云笙小臉繃緊，有些肉眼可見的緊張：“真的。”

“可我聽說，你們班上有個男生喜歡你？”

云笙瞳孔一縮：“你怎么知道？”

然后后知后覺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

秦硯川眼神冷肅：“笙笙，你才十四歲，在這個年紀(jì)，跟你示好的男人沒有一個會是好東西，我從來沒要求你專心學(xué)習(xí)，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該清楚。”

云笙臉頰漲的通紅，手指都絞在一起：“我，我沒想那么多……”

“你沒想不代表別人沒想，他但凡真心喜歡你，都不可能跟你貿(mào)然告白，至少也要等到高中畢業(yè)。”

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

讓云笙更覺得羞愧，她做了讓哥哥生氣的壞事。

“笙笙，別讓我擔(dān)心。”

云笙認(rèn)真的點頭：“我知道了，我不會讓哥哥擔(dān)心。”

這世上，她最怕哥哥對她失望。

他是對她最好的人，他說杜知謹(jǐn)不是好人，那肯定是壞蛋！

后來，云笙將那封情書還給那個男孩，拒絕了他。

秦硯川無意間聽到林溪數(shù)落云笙：“你哥說不能談就不能談？”

云笙認(rèn)真點頭：“哥哥說不行，肯定不行。”

林溪恨鐵不成鋼：“你個哥寶女。”

云笙好奇：“什么是哥寶女？”

“跟媽寶男一個意思。”

云笙：“……”

秦硯川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憋的通紅的臉，還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唇角溢出笑來。

云笙從教學(xué)樓里走出來，看到一如從前站在樓下接她放學(xué)的哥哥，加快了步子走過來。

“哥。”

她聲音清脆，步子雀躍的像一只小喜鵲。

全然沒有一點因為朋友的嘲笑而想要疏遠(yuǎn)他。

她怎么會疏遠(yuǎn)他呢？

這么多年的走來，他早已經(jīng)是她最重要的人。

丟下一個區(qū)區(qū)杜知謹(jǐn)算什么？

怎么配跟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