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6日,傍晚17:30。
災難后第264天。
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盜門,屋子里的氣氛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瞬間貼在了皮膚上。
那是被刻意維持過的秩序感。
在外面那種連野貓都開始吃腐肉的混亂里,這棟別墅內部干凈得有些詭異。空氣中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霉味和尸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細、極淡的油味。
于墨瀾抬起手,掌心向下壓了壓。徐強和后面的女人們立刻停在玄關的陰影里,連呼吸聲都屏住了。
于墨瀾獨自握緊撬棍,目光快速刮過昏暗的門廳。
翻倒的真皮沙發被挪到了落地窗邊,堆成了臨時的掩體,縫隙里塞著棉被。大理石地面上的浮灰被清掃過,留下一道道掃把劃過的弧線。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旁,原本掛著畫的墻面上只剩下一個個干凈的方框,連釘子眼都被人用膩子抹平了。
他邁出第一步。
腳下的木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
是木頭受潮發脹后沉悶的呻吟。鞋底踩到了樓梯踏板邊緣,那里釘著一層薄鐵皮,磨過腳底時帶著一股透骨的涼意。
鐵皮邊緣被砸得很平整,沒有毛刺,顯然是特意加固過的。
風從二樓破碎的落地窗鉆進來,裹著屋外那場將至未至的黑雨的腥氣。雕花扶手斷了一截,斷口處纏著幾圈猙獰的粗鐵絲,鐵絲上的銹跡中間有一節發亮。
于墨瀾走上樓梯,卻在轉角處猛地停住。
他沒抬頭。視線落在斜上方三寸處,那里有一點寒芒。
那是一支舊碳箭的箭尖。
箭桿表面的碳纖維皮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芯材,卻被細密的尼龍線一圈圈纏死。剩下的一片箭羽發黃發脆,邊緣卷曲。箭頭是手工磨出來的,用那種薄鋼片打磨成了三棱刺的形狀,最尖端在微弱的余光下閃著陰冷的光。
拉弓的人藏在二樓拐角的陰影里。
那人并不瘦弱,相反,整個人顯得精悍而結實。
穿得很厚,看不出男女。大號的沖鋒衣被撐得鼓鼓囊囊,下面顯然穿著自制的護具。露在袖口外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像幾根絞緊的鋼纜,上面布滿了細小的傷疤和老繭。
那是長期勞作、搏殺和高蛋白飲食堆出來的體格。
但這個人的狀態不對勁。
那張臉上透著一種病態的亢奮。眼窩深陷,眼白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小。那是長期處于極度警覺、嚴重缺乏睡眠,甚至可能有些精神衰弱的征兆。
他死死盯著于墨瀾的眉心,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
那把復合弓的弓片彎出了驚人的弧度,握弓的手極其穩定,像是個鐵鑄的支架。
“……退后。”
聲音從口罩后面擠出來,雖然有點尖細,但有力,帶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磨砂質感,“這地方有主了。”
于墨瀾慢慢彎下腰,把手里的撬棍放在腳邊,然后舉起雙手,掌心朝外。
他看出來了。這個人是這片廢墟里的“地頭蛇”。他有充足的食物,有精良的裝備,甚至可能在二樓囤積了大量的物資。他把這棟別墅當成了一個碉堡在經營,甚至故意偽裝成這種陳舊和沒人的樣子。
這種人最難纏。因為他沒有軟肋,也不需要求人。
“借個宿。”于墨瀾平穩地開口,“天要下雨,我們在外面活不了。我們就借一樓大廳,睡地板,天亮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滾。”
那人冷笑了一聲,眼神里全是戾氣,“我這兒不是慈善堂。我數三個數,不滾就死。”
“一。”
弓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緊繃聲。
“二。”
箭頭微微調整,鎖死了于墨瀾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樓門廳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小雨從玄關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爸……?”
她站在樓梯口。褲腿卷到了膝蓋,露出的那截小腿上全是發亮的凍瘡,甚至還有幾處化膿的破口。她手里還攥著那根燒黑的木棍,像只受驚的小獸一樣盯著樓上,眼神兇狠又警惕。
那支箭的箭尖猛地頓住了。
持弓的手指并沒有松,甚至扣得更緊了。
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于墨瀾,死死扎在小雨身上。那人在觀察孩子,看她手上的凍瘡,看她手里那根甚至稱不上武器的燒火棍,還有那雙不像孩子、倒像狼崽子一樣的眼睛。
樓梯間的風突然停了一瞬,只剩下那種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
那是某種記憶在回放。
也許在八個月前,在這個世界還沒爛透的時候,也曾見過這樣的眼神。或者是沒能救下的妹妹,或者是隔壁那個死在防盜門后的鄰居家小孩。
那種眼神像根刺,扎進了那層被殺戮和冷漠包裹的硬殼里。
“……操。”
那人罵了一句。聲音里沒有了剛才那種緊繃的殺意,反而多了一絲煩躁和厭惡。
那是對自己產生惻隱之心的厭惡。
弓弦并沒有完全松開,只是把箭頭稍微偏開了一點點,不再指著要害,而是指著于墨瀾的大腿。
“那孩子。”這人下巴沖著小雨揚了揚,“是你閨女?”
“是。”于墨瀾回答。
那人沉默了兩秒,那雙充血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一樓大廳給你們用。這附近的房子沒打掃,死人多。”
這個人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語氣變得更加惡劣,“別上二樓,不聽話死了別怪我。”
于墨瀾點點頭:“明白。規矩我們懂。”
“呵。懂就好。”
這人放松了一點姿勢,背靠著墻,但手里的弓依然沒放下,“附近的別墅我都翻過三遍,別費勁去翻了,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隨后頓了頓,眼神在于墨瀾身上那件油膩膩的工裝和徐強手里的56半上掃過。
“你們是從北邊下來的?”
“是。”
“呵,我就知道官方那幫人守不住。”語氣里帶著譏諷,“當兵的走了?把你們扔下了?”
于墨瀾沒說話,算是默認。
“意料之中。”這人聳了聳肩,“這年頭,誰也不能信。也就自己能信。”
“還有。”
箭頭指了指徐強,“把你那把槍的子彈退出來。別跟我耍花樣。我這把弓,五十米內能把野豬射個對穿,穿你也一樣。”
“徐強。”于墨瀾回頭。
徐強咬著牙,盯著樓上那個人,最后還是極其不情愿地推出子彈,扔在地上。
那人看著這一幕,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滿意的弧度。
這個人把弓弦放松,突然把一只手伸進沖鋒衣的口袋,動作隨意地摸出來一個東西,是半包被壓扁的紅塔山。他把口罩拉到鼻子上,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一個一次性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一縷青煙在昏暗的樓道里升起。
煙草的味道瞬間蓋過了潤滑油味。
于墨瀾這才看到他的半張臉,是個年輕人,有點清秀,應該是個小伙子。
這個人深深吸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吸食某種違禁品,帶著一種極其享受的、甚至有些變態的滿足感。煙霧從他口罩的縫隙里溢出來,籠罩著那張布滿血絲的臉。
“我不缺吃的。”
他夾著煙,指了指樓下,“我也不缺藥。我這兒什么都有。但我缺個樂子,也缺點新鮮消息。”
他看著于墨瀾,眼神里那種神經質的光芒又亮了起來。
“給我講講那營地是怎么完蛋的。講細點。比如那些當官的是怎么跑的,那些被扔下的傻子是怎么哭的。”
于墨瀾看著他。這人已經有點瘋了,孤獨和長期的生存壓力把他扭曲成了一個怪胎。但這怪胎手里有他們需要的庇護所。
“好。”于墨瀾說,“我給你講。”
………
“行了。”
聽完于墨瀾的故事,他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幾只流浪狗,“水自己燒。火別大了,冒煙容易招麻煩。南邊高架橋底下有伙瘋子,手里有自動火,別把他們引來。”
說完,他叼著煙,轉身往三樓走。
走到樓梯轉角,他突然停住,從懷里掏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紙,隨手團成一團,從欄桿縫隙里扔了下來。
紙團落在小雨腳邊。
“這是這片區的地圖。我都標好了。拿著看吧,別明天出門就死了,臟了我的地盤。還有,別上樓,我既然敢說,就有把握讓你們橫著出去。”
他說完,腳步聲上了三樓。
“哐當——”
三樓傳來兩道重重的落鎖聲,那是鐵閂插進槽里的聲音。
別墅重新陷入了死寂。
徐強蹲下身,把地上的子彈一顆顆撿起來,擦干凈,重新壓進彈匣。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這孫子……”徐強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媽狂。”
于墨瀾彎腰撿起那個紙團,慢慢展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畫得很細致,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危險等級。紅色的叉,藍色的圈,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備注。
這人雖然是個瘋子,是個狂妄的混蛋,但他確實是這片廢墟里的生存大師。
“生火吧。”
于墨瀾把地圖收好,聲音很低,“別惹他。今晚咱們睡個安穩覺。”
在這座死城的廢墟里,他們終究是在這頭孤狼傲慢的施舍下,借來了一晚上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