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0月7日。
于墨瀾睜眼時,盯著板房發暗的天花板看了會兒。隨后他慢慢坐起身,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在封閉的空間里格外清晰。
徐強靠在墻角,背抵著冰冷的磚墻,刀橫在膝蓋上,刀柄被他捂得發熱。他眼睛閉著,睫毛卻偶爾顫一下。
小雨也醒著。
她平躺在鋪著舊布的地上,雙手放在身側,一動不動。聽見于墨瀾的動靜,她慢慢偏過頭。
“爸。”
“嗯。”于墨瀾應了一聲,動作很輕地挪到門邊。
“外頭……太安靜了,有點怪。”
于墨瀾蹲下身,從門縫往外望。
“再等等。”他回頭對眾人說,“黑雨剛停,孢子還懸在低處,草葉、積水里都帶著,走急了容易沾身上。”
他們簡單吃了點東西。是昨晚剩下的硬餅干。小雨把餅干分成四份,用干凈的布墊著,先推到徐強面前。
“徐強叔昨晚守了后半夜,一直沒怎么歇。”她說話時眼神很認真,不像孩子撒嬌,更像一種篤定的分配。
徐強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小塊餅干。他沒推辭,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帶著點溫度。“謝謝。”他低聲說,然后慢慢嚼起來,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刻意延長那點微薄的口感,把每一絲麥香都榨出來。
林芷溪一邊收拾背包,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小雨的動作。她把剩下的餅干遞給于墨瀾和李明國,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
“小雨,今天走路跟緊我,別跑太遠。”她對小雨說,“腳下的泥松,踩著實了再抬步。”
“好。”小雨應了一聲,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調整了肩帶。包不是很重,里面的水、食物、衣服都按之前的習慣固定在原位,走起來沒有多余的晃動,顯然是早就整理熟了的。
等天光徹底亮透,他們重新回到國道。
路況比前一天更糟。雨水把路面的土層泡得發虛,腳一踩下去,邊緣就往下塌。幾輛車歪歪扭扭地橫在路中間,形成天然的死角,只能貼著車身慢慢擠過去。車門大多被撬開,座椅翻倒在地,裸露的線路垂下來,浸在積水里,隨著水波輕輕晃,看著有點滲人。
李明國走在最前面,刻意放慢了腳步,眼睛掃過每一處陰影和死角。“這地方以前堵過不少人。”他踢了踢路邊一只翻倒的行李箱,箱子裂開一道縫,里面的衣服被泥水泡得發黑,“這行李箱也用不了了,好的都被別人撿走了。看這痕跡,堵得時間不短,前頭多半出過事。”
徐強停住腳,用手里的棍子在柏油路面上劃拉了一下。
那是一道暗紅色的印子,已經被雨水沖得很淡了,但還沒完全消失。那是血混著泥漿干涸后留下的痂。除此之外,還有兩道平行的、凌亂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鞋跟死命摳著地面,卻還是被生生拖走了。
“有人在這兒掙扎過。”徐強的眉頭皺成一個結,他把鼻子湊近空氣聞了聞,“沒多久,頂多兩天。”
“你能聞出來?真的假的。”李明國也聞了兩下。
隊伍繞過一輛橫在路中間的翻倒冷藏車。車廂已經癟了,像個被踩扁的易拉罐,里面流出的乳白色液體早就餿了,在路面上積成一灘粘稠的污漬。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腐味飄了過來。這股味道更“新鮮”,帶著一種生肉被熱水燙過的腥膻,夾雜在濕土氣里,直沖天靈蓋。
于墨瀾停下腳步,目光掃向路基下方的排水溝。
那里躺著一個人。
是個男的,穿著件還沒完全褪色的藍色沖鋒衣。他側身蜷縮著,半張臉埋在渾濁的黑水里,露在外面的另半張臉已經被水泡得發亮腫脹。眼皮被撐開,灰白色的眼球死死盯著路面,仿佛還在看著那個搶走他東西的人。
他身后的背包像被野狗撕過一樣,拉鏈崩開,里面的東西全沒了,連內膽都被扯了出來,耷拉在水里。
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脖子。那里少了一大塊肉,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鈍器硬生生扯下來的,露出了森白的頸椎骨和黑色的凝血塊。
林芷溪的呼吸滯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把小雨往自己身側拽了拽,手掌擋在女兒的視線側面。
“看路。”她對小雨說,“別亂看。”
小雨其實早就看見了。那個死人的眼睛和她對視了一秒。
她沒尖叫,也沒躲。那一瞬間,她只是覺得那人的衣服挺好,如果是干的,或許能扒下來給徐叔叔穿,徐叔叔的衣服已經破得漏風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低下頭,盯著腳下水泥路面的裂縫,一步一步踩得很重。
隊伍繼續向前。霧氣越來越濃,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走在側翼的李明國猛地停住,左手握拳舉過頭頂,做了一個急停的手勢。
他壓低身子,另一只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撬棍。“有動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風聲停了。
在那片死寂的白霧里,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沙——啦——沙——啦——”
那是鞋底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音。沉重、拖沓,而且不止一個。它們沒有節奏,不像活人走路那種輕重交替,而是一種死板的、機械的摩擦聲。
聽聲音,就在前面那堆連環相撞的車禍殘骸后面。
他們迅速退到側翻的卡車旁,貼著冰冷的車身站定。于墨瀾握緊斧頭,徐強抽出腰間的刀,李明國抽出撬棍,幾個人做出預備姿勢,手臂繃得筆直。
“聽著有倆。”徐強側耳聽了幾秒,目光掃過前方的車堆,尋找最佳的出擊角度。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泥水的“撲哧”聲,一點點逼近。
第一個感染者的影子從車尾晃了出來。它的頭歪向一側,像是頸椎斷了,嘴張得很大。第二個跟在后面,動作更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
“他們好像控制不了肌肉。”于墨瀾說。他抬手對徐強做了個繞側的手勢,示意他從左邊包抄,自己對付正面的兩個。
就在這時,右側的排水溝里猛地竄出第三個影子。
速度比前兩個快得多,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直奔隊伍的側后方。
“小心!”李明國大喝。
第三個感染者撲出來的時候,離得最近的是小雨。
它從側后方撲過來,角度刁鉆,正好是眾人視線的盲區。
小雨整個人僵了一下,身體像是被瞬間釘住,完全沒來得及反應。
感染者的手抓了過來,指甲直接刮到了她的外套袖子。
“退開!”林芷溪尖叫一聲,猛地沖過來,伸手想把她拉開。
但距離太近了,已經來不及。
小雨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腳下卻踩進了一個水坑,鞋底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背磕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疼得她悶哼了一聲。
那一瞬,于墨瀾的腦子徹底空了。
他猛地沖上去,卻被正面的第一個感染者擋住了去路,斧頭已經抬到一半,只能被迫改角,狠狠劈在它的肩膀上,暫時拖住了它。
徐強在左側也被第二個感染者纏住,刀砍在它的胸口,卻沒能致命,那東西只是晃了晃,依舊往前撲。
第三個感染者已經壓了下來,嘴張得極大,渾濁的眼睛里沒有焦點,唾液順著嘴角往下滴,落在小雨的臉上,帶著一股腥臭味。
小雨仰躺在地,看著那張扭曲的臉,身體的疼痛和恐懼瞬間涌上來,卻奇怪地讓她找回了一點意識。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么抓住那根東西的。
那是于墨瀾撿的細鋼筋,之前她用來撥過地上的包,一直插在背包側面的網兜里,她隨手塞進去的。
她抬手的時候動作很笨,完全沒有技巧可言。
沒有找角度,也沒有蓄力,只是憑著本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一送。
鋼筋從感染者的下巴斜著貫入,扎進了它的頸部側面。
那具身體猛地僵住,喉嚨里的嘶吼聲瞬間斷開,像被掐住了脖子,沉重的重量失去控制,直接壓在了她的身上。
小雨被砸得悶哼一聲,后背的石頭硌得更疼了,卻死死咬著牙,沒松勁。
下一秒,于墨瀾的斧頭劈了下來,精準地落在感染者的頭頂,直接劈開了顱骨。
那東西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剩下的兩個感染者也很快被解決。徐強一刀割斷了第二個的喉嚨,李明國用鋼管砸碎了第一個的頭。
空氣一下子空了下來。
之前的緊張和廝殺仿佛被瞬間抽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
小雨還躺在地上,身上壓著感染者的尸體,臉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芷溪瘋了似的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推開那具尸體,手在她身上一處一處地檢查,從胳膊到腿,從肩膀到后背,指尖都在抖,卻逼著自己保持冷靜。“哪兒不舒服?有沒有哪里疼?有沒有破皮?”她一連問了好幾句,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
小雨搖了搖頭,眼睛還盯著那具尸體,眼神有點發直。她的手還死死抓著那截鋼筋。
“放下,小雨,放下。”林芷溪輕聲說,伸手想去掰她的手指。
小雨沒有反應,手指依舊攥得很緊,像是和鋼筋焊在了一起。
于墨瀾蹲下身,慢慢靠近她,聲音壓得極低,溫柔得不像平時的他。“小雨,看我。”
小雨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反光,里面的恐懼還沒完全散去,蒙著一層水光,卻沒有哭。
“我把它捅死了。”她說,語氣出奇的冷靜。
于墨瀾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里帶著點復雜。“對。”
聽到這句話,她的手才慢慢松了勁。
鋼筋隨著死人倒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撞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雨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那種抖來得很遲,延遲的應激反應從肩膀開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停都停不住。
林芷溪立刻把她拉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沒事了,沒事了。”
徐強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走上前。“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捅完記得再補一下,別讓它壓在你身上,容易受傷。”他說。
小雨靠在媽媽懷里,用力點頭,幅度很大。
他們沒有在原地久留。這里血腥味重,尸體多,雖然那種感染的活死人速度不快,但冷不防容易出事。
走出一段距離后,于墨瀾回頭看了一眼。
那截鋼筋還歪歪地插在感染者的尸體上,角度生硬而笨拙,卻帶著一種致命的決絕。
那畫面在他腦子里停了一瞬,像一張定格的照片。
隨后,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