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25日。夜。
黑雨落下時悄無聲息。
這種雨不像舊時代的雨那般敲打房檐,它更沉、更膩,像是一層不斷下墜的黑色死灰,緩慢地剝奪視野。水里裹著細小的顆粒,落在皮膚上先是涼,隨后便是洗不凈的油澀感。
安丘一中被這層粘稠的雨幕封死了。
操場上的積水沒過腳踝,塑膠跑道被泡成了暗紅色。他們選擇在宿舍里過夜,畢竟有床,也沒有發現“那東西”。宿舍樓二層,只有一扇窗透出丁點亮色——一支被鐵皮罩住的蠟燭,火苗被壓成了一道極細的殘光。
于墨瀾貼墻坐著,膝蓋上橫著根鋼筋。這東西是從看臺上生砸硬拽下來的,一頭被他磨了幾下,另一頭纏了十幾圈破布。他單手按在鋼筋上,視線卡在窗縫間。
窗外,十幾米外的教學樓只剩個模糊的骨架。滲進來的雨水在窗臺上聚成一灘,散發著草藥熬煳了的苦味。
屋里死寂。林芷溪緊緊摟著小雨,黑雨天氣對孩子的影響更大一些,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下頂著林芷溪的衣襟。徐強和李明國守在門后,手邊分別靠著斧頭和撬棍。門鏈上的布包得很緊,只要不拉拽,就不會有金屬撞擊聲。
床底壓著三十來斤雜糧和幾罐咸菜。這是他們全部的底子。
雨聲里,突然插進了一絲異響。
那是重物劃過積水的動靜,短促,帶點黏著的拖拽感。
于墨瀾手掌虛握,鋼筋在掌心轉了半圈。他沒回頭,只抬起左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身后,徐強和李明國同時撐起了身子。
聲音從圍墻缺口傳來。接著是金屬摩擦的輕響——有人托住了校門的合頁,沒讓它撞出動靜。
幾道手電光在操場上晃過,被雨霧散成一團團模糊的暈。五個身影翻墻進來,兩人推著自行車,一人拖著焊了鋼架的板車,車上綁著成排的塑料桶。
他們對校園環境極其熟悉,沒在空曠處逗留,徑直扎向操場邊的鍋爐房。
“看一眼?!睅ь^的低聲吩咐。
聲音在雨里傳得不遠,卻透著股從容。這不是路過的難民,難民不會有這種成規模的運力。
幾分鐘后,燈光在平房那邊滅了。
“空的?!?/p>
“撤,去南邊那個點?!?/p>
那幾個人推著車撤向圍墻。臨走前,最后一名壯漢停了停。他手里的手電突然仰頭掃向宿舍樓,光束在二樓這扇窗戶上停頓了不到一秒。
于墨瀾甚至感覺那束光穿過了窗縫,舔在了他的眼皮上。
光束移開,水聲遠去。
屋里沒人動,直到外面的雨聲重新變回唯一的主角。
“他們記住這兒了?!绷周葡穆曇粼陉幱袄锇l顫。
于墨瀾沒說話,只是把鋼筋握緊。對方沒進來搶,是因為板車已經滿了,或者是他們還沒摸清這間屋子里的武力。但這種“有序”的巡邏,比瘋子的沖擊更可怕。安丘縣城已經被劃分了領地,而他們可能正縮在別人的地盤里。
凌晨時分,圍墻外又響起一次腳步聲。對方沒進來,只是繞著墻根慢慢走了一圈。水聲貼著墻皮一點點摩擦,最后在樓下停了約莫半分鐘,才徹底消失。
清晨,天色灰白。
雨勢收窄,冷氣卻更重。操場邊多了兩個感染者,快爛掉的軀體站在齊踝的水里,像根腐朽的木樁。
于墨瀾帶著徐強下樓。
圍墻外的淤泥里留下了清晰的車轍,即便被雨沖刷了一夜,依然能看出兩道平行的深痕。車胎花紋很雜,不止一輛。
“晚上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毙鞆姸紫律?,摸了摸車轍的邊緣,“他們有組織,手里肯定有大家伙。”
于墨瀾盯著那道壓進泥里的痕跡。
回到二樓,林芷溪正在過濾雨水。濾過的水依舊帶著抹不掉的鉛色,活性炭已經失效,喝下去舌根發麻。小雨坐在桶邊,用抹布認真地擦著水漬。
“爸?!毙∮旰鋈惶ь^,眼睛亮得有些虛幻,“我們是不是要走了?”
屋里清點物資的動靜停了。
于墨瀾看著女兒瘦削的臉。
“要等?!彼f。
“等什么?”
“等找到車?!?/p>
靠兩條腿走不出安丘。背著三十斤糧和過濾水,在黑雨里走不到兩公里就會被那些成群結隊的“板車黨”吃得骨頭都不剩。
那一整夜,窗外不斷傳來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響,有的朝商業街去,有的往東邊糧庫廢墟走。安丘的黑夜不再荒涼,反而變得喧鬧、危險。
這里已經從避難所變成了籠子。
于墨瀾站起身,走到窗邊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沉重地覆蓋下來,像是要活活悶死這座城。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到下一次手電光亮起的時候,進來的就不是探路的人,而是拎著斧子的收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