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1日
災難發生后第482天。
大壩禮堂在災后第二次開啟。
地上的血痕沒拖干凈,趙剛的。于墨瀾站在禮堂側門的陰影里,雙手插在防寒服口袋。他看著人群陸續涌入,步履沉重,鞋底在水泥地上拖曳出的聲音雜亂而燥熱。
人比預想的要多。原本只是通知了管理層和各組骨干,但消息長了腿,那些縮在居住區的家屬、老弱,甚至連幾個傷員都相互攙扶著挪進了會場。
大壩上次這么熱鬧,還是公審張鐵軍的時候。
于墨瀾環視全場。燈光被調到了最高亮度,慘白的光線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照出了深陷的眼窩和蠟黃的皮膚。在這場足以凍透骨頭的寒潮里,每個人都像是一截快要燃盡的木炭。
禮堂前排的折疊椅早就被占滿了,老人們蜷縮在靠近暖風的位置,眼神渾濁。后排則擠滿了年輕人和保衛科、特勤隊的隊員,多數人站著,他們的表情比水泥墻還要硬。守壩派和撤離派沒有涇渭分明地坐開,但彼此之間的空氣像是畫了一道界。
秦建國走上講臺的時候,禮堂內的嘈雜瞬間落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于墨瀾瞇起眼。秦建國無論什么時候腰板都挺得筆直,但此時他的背影顯得比往常都要佝僂。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棉襖,右手扶著講臺邊緣。他的右眼蒙著厚厚的紗布,血跡透出淡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都到了。”秦建國的聲音沙啞,在音箱的放大下,透著一股不真實的金屬質感。
他沒有寒暄,直接從講臺下拿出一疊被翻爛了的圖紙和文件。
“情況大家應該都聽說了。上游的官方力量正在沿江清理,上游的滄陵據點都被‘處理’了。”
秦建國停頓了一下,獨眼緩緩掃過全場,“白沙洲大壩在他們的甄別序列里。留在這里,意味著我們要面對一支擁有重武器的正規部隊。走,意味著我們要進入零下十度的荒野。今天叫大家來,是為了做個決斷。”
禮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這寂靜被一個粗魯的聲音撕開了。
“決斷?誰的決斷?你的?”
劉強從左側的座位席猛地站了起來。他是守壩派里調門最高的一個。他盯著秦建國,“秦工,你口口聲聲說官方要殺人。可咱們這五百多口子,當初不就是為了等國家回來才守在這壩上的嗎?現在人來了,你卻要帶著我們像耗子一樣鉆進山里?”
“是來接管,還是來‘處理’,你想清楚了嗎?”秦建國看著他。
“我想清楚了!”劉強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后方的人群,“這里有我的老婆孩子,有大家伙守了一年多的溫室。大壩有電,有幾十米厚的墻。出去了,我們拿什么擋這黑雨?拿什么換吃喝?”
“就是!大壩不能丟!”
“國家來了咱們就配合管理,咱們又不是土匪!”
人群里開始出現附和聲,聲音從幾個點爆發,迅速連成一片。撤離派的人也坐不住了,幾個年輕的特勤隊員站起來回擊:“配合?那是收編嗎?你還想吃皇糧?滄陵的人都跑了!留在這等死,還不如出去搏條活路!”
“搏個屁!你那是逃兵!”
對罵聲在空曠的禮堂里激蕩,回音震得于墨瀾耳朵生疼。幾個小孩嚇得捂住了耳朵,小聲抽泣。兩撥人開始往禮堂中央擠,肢體碰撞帶出的悶響讓氣氛更冷了。
于墨瀾手扶向腰間的槍套,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拔槍,只是用身體撞開了兩個快要打起來的年輕人。
“都給我閉嘴!”于墨瀾暴喝一聲。
他的聲音在大壩里有足夠的威懾力。特勤隊長的名號,是他幾次出生入死、抓張鐵軍、殺流民實打實磨出來的。人群稍微退開了一點,但眼神里的火苗還沒滅。
秦建國在講臺上看著這一幕。
“去留自愿。”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了下來,“我不會拿大壩的存亡去賭命,也不會強求任何人跟我走。白沙洲大壩,自今天起,分流。”
這兩個字一出,臺下的人都愣住了。“分流”,沒想到會從視大壩如命的秦建國口中先說出來。
“三天內完成登記。”秦建國指了指臺下早已布置好的兩張桌子,“左邊,是愿意撤離的,帶走必要的口糧和輕武器。右邊,是決定留守大壩的,你們推選個人帶頭,剩下的物資和發電機組留給你們。誰去誰留自己選。選完了,這壩上的規矩就斷了。”
沒有拖延,登記直接開始。
于墨瀾站在登記臺旁,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走上來。
他看到一對老夫妻在桌前爭執。老頭子想留在大壩,他覺得自己這把骨頭禁不起長途跋涉,死也要死在有熱乎氣的屋子里。但他的兒子拽著他的胳膊,滿臉淚水地低吼:“爹!跟我走,我有力氣背你!”老頭子最后跌坐在地上,被兒子強行拉向了左邊的隊伍。
劉強站在右邊,他的臉色很難看。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帶頭,大部分人都會留下,但當他看到那些懂技術的年輕人、醫務室的大夫,甚至連幾個資深的電工都走向左邊時,他的眼角在劇烈抽搐。
“你們這幫慫貨……”他咬牙切齒地罵著。
“劉強,沒人是慫貨。大家只是自己選活路。”于墨瀾路過他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
登記過程中,最棘手的是物資分配。
撤離派要求帶走大部分的越野車和燃油,因為他們要跑路。留守派堅決不同意,他們認為大壩的防御離不開工程機械,更離不開車子巡邏。雙方圍在物資清單前,眼看著又要動手。
于墨瀾介入了。他直接拿過清單,在中間劃了一道粗暴的橫線。
“按人數比例分。車,撤離的人帶走四分之三,因為路比守壩難走。糧食,留守的人分六成,因為你們有溫室,但需要時間過渡。誰再有異議,這東西就一兩也別想領。”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余地。劉強張了張嘴,最后看著于墨瀾冰冷的眼神,沒敢吭聲。
在這個過程中,于墨瀾一直在觀察秦建國。
老人依然坐在講臺后的椅子上,像一尊石雕。他右眼滲出的鮮血已經干涸,在臉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他看著眼前這分裂的眾生相,眼神里沒有悲哀,也沒有釋然,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于墨瀾知道,秦建國在算賬。
下午三點,來現場的人基本都登記了。
結果比預想的還要慘烈。決定跟著秦建國撤離的只有不到兩百人,大多是體力尚可的年輕人、特勤隊的核心以及少數技術骨干。而留守大壩的,有三百多人,其中一大半是拖家帶口的和那些舍不得安穩日子的居民。
人群在禮堂里分成了兩個明顯的方陣。中間空出了一丈寬的地帶。
劉強站在留守者的最前面,他的隊伍顯得龐大。他看著對面那些正在清點背囊的撤離者,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秦工,你真的要走?”劉強最后問了一句。
秦建國站起身,沒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禮堂破舊的天花板。
“白沙洲這道壩,我守了半輩子。去年我淹了荊漢,那是為了保這道壩。但現在,這壩保不住了。”秦建國低下頭,獨眼里透出一絲疲憊,“劉強,你好自為之。”
秦建國在特勤隊的護衛下,緩緩走出了禮堂。
于墨瀾走在最后。他看到林芷溪正拿著個小挎包,帶著小雨在門口等他。小雨背了那把藍色的反曲弓,小臉被凍得通紅,眼神卻異常清醒。
“走嗎?”林芷溪問。
“走。”于墨瀾接過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牽住了小雨。“不回來了。”
走出禮堂時,于墨瀾回望了一眼。留守的三百多人依然呆在那慘白的燈光下,像一群失去了頭羊的羊群,惶恐卻又固執地守著那點安穩。
禮堂外,寒風卷著灰色的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大壩的發電層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于墨瀾知道,自這一刻起,大壩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風港。它是兩段命運的分水嶺。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
2028年10月11日,大壩人最后一次試圖用“規矩”和“公道”來決定生死。
“爸爸,又要搬家了。”小雨拽了拽他的手。
于墨瀾沒有回答。他看著下游漆黑的、布滿冰凌的江面,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帶她們活下去。
至于這壩,這仇,這蒼涼的世界,都去他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