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環線高架橋·回程。
雨停了,但風還在刮。兩輛摩托車在空曠的高架橋上行駛,濕冷的氣流順著領口往里鉆,像冰刀子一樣貼著皮膚劃過。徐強和于墨瀾還是騎著那兩輛CRF250,但后座已經都沒有人了。
徐強的車上綁著那兩桶沉重的液壓油和焊條箱,車身被壓得有些下沉。他的頭盔面罩全是泥點子,騎得很僵,肩膀聳著。
于墨瀾跟在后面,時不時看一眼后視鏡。沒人追上來。
漢鋼那邊的槍聲已經聽不見了。那片鋼鐵叢林重新被雨霧吞沒,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于墨瀾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對講機。那是喬麥臨走前扔給他的,也沒說是誰的,聽起來全是雜音,偶爾夾雜著幾句聽不清的方言臟話,大概是在互相推卸責任。
突然,雜音里那人的咒罵聲猛地一頓,緊接著傳來一聲沉悶的“篤”,像是利器刺穿皮肉釘在骨頭上的聲音。
隨后,那個頻道徹底沉寂了下去。
于墨瀾的手指在對講機上停頓了一秒,然后關掉了電源。
鋼廠護衛隊占據地利,又有重武器,老三他們就算能突圍,也得脫層皮。并且,喬麥這會兒應該已經截住老三了。
這倒是幫了大忙。至少回程的路上,周濤這邊的封鎖線大概率已經沒了。
他們原路返回,快路過之前被打黑槍的地方的時候,特意下了高架,找了條干燥的輔路繞了一圈。
底下又濕又滑,不好走,兩個人并排騎著車。
“老于。”徐強招呼。
“嗯。”
“你說……小吳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次回不去了?”
于墨瀾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前方濕滑的路面上。路面上有積水,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沒人知道自己哪天會死。”他說,“他只是運氣不好。”
“他昨天還跟我說,等這次任務完了,想換兩瓶好酒,給野豬過生日。”徐強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野豬那胳膊要是廢了,以后還得靠我們多照應。”
“別想了。”于墨瀾打斷他,“想點別的。想想回去怎么交代。”
“那個黃威……”徐強咬牙,“死得太便宜了。我就該在他身上戳一萬個窟窿。”
于墨瀾看著前方,“為了那種人浪費情緒,不值得。”
“可是……張鐵軍呢?”徐強突然問到了點子上,“黃威是張鐵軍派來的。他真的不知情嗎?”
于墨瀾沒接話。
這也正是他在想的問題。聽黃威和老三的對話,應該是為了救女兒才當了內奸,但張鐵軍把他塞進隊伍的時機太巧了。
老三的人埋伏得很準。這種位置,不是內部人給坐標,根本摸不到。
除非……張鐵軍也被騙了?
不,這種可能性太小。但如果沒有實錘證據,張鐵軍完全可以說這是信息泄露,或者推給死掉的黃威。
張鐵軍想干什么?
借刀殺人?還是單純的想讓這次任務失敗,以此來打擊秦建國的威信?
無論是哪種,這個后勤處長都已經越過了底線。
“這事回去再說。”于墨瀾說,“在沒有證據之前,別亂說話。張鐵軍現在還是后勤主管,動不了他。”
“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幫孫子!”徐強狠狠地錘了一下車把手,車身晃了一下。
“穩住車。”于墨瀾提醒道,他的聲音很穩,但右手卻在微微發抖,手指因為長時間捏著離合器已經有些凍麻了,虎口處傳來一陣陣刺痛。頭盔里全是自己呼出的熱氣和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銹味。
“液壓油要是灑了,小吳就白死了。”
徐強沒再說話,重新伏低身體,加速沖過一段積水路面。
半小時后。
摩托車駛下了高架橋,前方已經能看到白沙洲大壩那巍峨的輪廓。
大壩橫臥在江面上,灰色的混凝土墻體上布滿了青苔和水漬,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強行截斷了這條奔騰的江河。在大壩頂端,那面紅色的旗幟依然在濕冷的風中飄揚,顏色已經有些褪了,變得暗淡。
那是家。
車隊在哨卡前停下。守衛看到是他們,立刻點頭致意,打開了閘門:“你們回來了!怎么樣?順利嗎?”
于墨瀾摘下頭盔,露出那張滿是疲憊和油污的臉。他只是指了指徐強車后的物資:“東西帶回來了。”
“太好了!”守衛興奮地喊道,隨即往后看了看,“咦?怎么就你們倆?黃工和小吳呢?”
徐強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發動車子,沖進了隧道。
于墨瀾沒看守衛,把頭盔掛在車把手,“他們……留在那邊了。”
守衛愣了一下,沒再問,慢慢立正。
進入地下車庫,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氣味。
這里沒有自然光,只有昏黃的應急燈。
野豬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從醫務室溜出來了,正吊著那只纏滿紗布的胳膊,在車庫門口轉圈。看到兩輛摩托車進來,他剛想喊,卻在看清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停住了。
徐強停好車,把那兩桶液壓油卸下來,動作很輕。
“強子……老于……”野豬走過來,目光在兩人身后搜尋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輛空蕩蕩的摩托車后座上。那里原本應該坐著那個總是笑嘻嘻喊他“豬哥”的年輕人。
“小吳呢?”野豬的聲音在發顫,“還有那個姓黃的?”
徐強低著頭,從兜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煙,那是吳飛出發前塞給他的。
“……沒了。”徐強把那包煙塞進野豬手里,聲音很低,“為了給我們開路,被蒸汽……燙死了。”
野豬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捏著那包煙,手都在發抖。
“那姓黃的呢?”野豬猛地抬頭,眼里全是紅血絲,“是不是那個王八蛋害的?”
“他留在那兒了。”于墨瀾走過來,拍了拍野豬的肩膀,“他的腿被打斷了,扔在周濤和鋼廠兩幫人的交火中心。落到那幫人手里……估計比死更難受。”
“操他媽的!”野豬突然暴怒,一腳踹在旁邊的鐵柱子上,“便宜這孫子了!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那幫人沒安好心!張鐵軍那個老東西!我去殺了他!”
“站住!”于墨瀾一把拽住野豬的后領,把他硬生生扯了回來。他看了看四周,沒有其他人。
“松手!老于你別攔著我!小吳不能白死!”野豬掙扎著。
“你現在去能干什么?把張鐵軍打死?然后呢?被秦建國槍斃?”于墨瀾吼道,“我們沒有證據!你跟他拼了,小吳就活過來了嗎?”
野豬僵住了,大口喘著粗氣,汗水往下淌。
“東西帶回來了,大壩有救了。”于墨瀾指著地上的物資,“小吳的命換回來的。先把正事辦了。至于賬……我答應你,一定要算。”
他說完,提起那箱焊條,轉身就走。
“走,去總控室。我要給秦工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