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鋼鋼廠·廢鋼中轉場。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廢鋼堆上。
于墨瀾死死貼在一輛報廢的重卡底盤下,冰涼的泥水漫過了他的半個身子。他右手緊握著那把格洛克17,在泥水里甩了一下槍口,調整了一下濕滑的握把,左手按著腰間那根鎢鋼刺手杖。
“還有多少?”于墨瀾低聲問。
“三發。”徐強在他身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拉動了一下手里那把防暴霰彈槍的護木,咔嚓一聲上膛,“都是獨頭彈,打完就只能當燒火棍了。”
“省著點用。”于墨瀾檢查了一下格洛克的彈匣,里面還有五發子彈。
形勢很糟。
“在那邊!兩點鐘方向!壓住他!別讓那耗子冒頭!”
不遠處傳來老三的吼聲。緊接著,三把81杠開始交替開火,左邊那把槍先停火換彈,另一側的槍聲還在壓制,密集的子彈在空曠的廢鋼場里撕扯著空氣。
于墨瀾小心翼翼地從輪胎縫隙間觀察。
老三那伙人并沒有朝他們這邊射擊,而是對著幾十米外的一座廢鋼山瘋狂傾瀉火力。子彈打在那堆銹蝕的鋼板和機械殘骸上,打得鐵皮卷曲,崩飛無數鐵銹碎片。
那個不知名的“第三方”沒有再還擊,鋼板后也沒有任何人探頭,像是被徹底壓死了。
“那是誰?”徐強壓低聲音,探頭看了一眼,“那個射箭的?”
“應該是熟人。”于墨瀾瞇起眼睛。
“那咱們怎么辦?幫還是撤?”徐強問。
“不管是不是他,這回是幫了咱大忙。”于墨瀾說,“那邊停火了,我們趁機往龍門吊那邊撤。”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廢鋼堆上的積水也跟著泛起了波紋。
“什么聲音?”徐強愣了一下。
緊接著,引擎的轟鳴聲撕裂雨幕。
“轟——”
鋼廠方向的鐵絲網被暴力撞開,一輛焊滿鋼板、改裝得像刺猬一樣的鏟車沖了進來。車斗里站著四五個穿著深藍工裝的男人,手里的土制噴子和獵槍對著老三那群人的背身就是一通亂轟。
“這幫外面來的狗日的!”
“他們有槍,干!”
占據鋼廠的“狼狗”到了。
原本單方面壓制的局面瞬間變成了三方混戰。老三的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得不分出一半火力去壓制那輛橫沖直撞的鏟車。
壓制廢鋼山那邊的槍聲明顯稀疏了下來。
“走!”于墨瀾低喝一聲,拍了拍徐強的肩膀。
兩人借著混亂,貓著腰從重卡下鉆出來,向著側翼的龍門吊基座狂奔。
剛跑出沒幾步,于墨瀾看到那個被圍攻的廢鋼山后面,那個黑影先是把一個防毒面具扣在臉上,然后用力甩出了兩個易拉罐大小的圓筒。
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老三和鏟車中間的空地上。
幾秒鐘后,沒有爆炸聲,只有一聲“呲——”。
濃烈刺鼻的黃白色煙霧瞬間噴涌而出。這煙霧里帶助燃劑,起得極快,帶著一股燒焦的糖味和化學臭氣。
“封煙了……果然是他。”于墨瀾捂著口鼻。
煙霧被雨水壓低,貼著地面迅速蔓延。風向也不穩,一陣亂風吹過,煙霧開始無規則地四處亂竄。
“咳咳……什么鬼東西!”
“看不見了!停火!停火!”
槍聲變得雜亂無章,所有人都成了瞎子。有人在煙霧里亂開槍,還有人被腳下的廢鐵絆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借著煙散開,貼墻走!”于墨瀾沒有猶豫,拽著徐強貼著廢鋼堆的邊緣,利用那團嗆人的白霧作為屏障,向側翼迂回。
直接進煙就是找死,那是雙方火力的交匯點。只有利用煙霧遮蔽視線,從邊緣繞過去才是活路。
煙霧邊緣的能見度依然極低,四周全是渾濁的白色。兩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前進,腳下全是滑膩的油泥和亂扔的廢鐵。徐強一腳踩空,差點摔進一個積水的深坑,還好于墨瀾用鎢鋼手杖撐了一下,把他拉了回來。
突然,一道黑影從煙霧深處竄了出來,似乎也是想借著煙霧邊緣突圍,速度極快,直直地撞向他們。
“誰!”
徐強下意識地舉起防暴槍。
“別動!是友軍!”于墨瀾低喝一聲。
對面的人顯然也被嚇了一跳,身形猛地一頓,手里寒光一閃,是一把反握的獵刀。而在他背上,那把造型夸張的復合弓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兩人在距離不到一米的地方僵住了。
對方穿著一身滿是油污的灰色沖鋒衣,臉上戴著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身形精瘦。那雙透過防毒面具鏡片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往哪撞呢!”
那人透過面具傳出的聲音有些發悶,帶著一點熟悉。
“果然是你。”于墨瀾看著他背后那把復合弓,松了一口氣。
那人也認出了他,原本緊繃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反手把獵刀插回腿側的刀鞘,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這種地方也能碰上,真晦氣。”
“喬兄弟?”旁邊的徐強瞪大了眼,看著那把復合弓,“剛才射箭的是你?你怎么在這兒?”
“別廢話,想死嗎?”
那個神秘人——喬麥,根本沒時間敘舊,一把扯住徐強的背包帶子。
“把你東西帶好,往龍門吊底下走!這煙撐不了多久!”
“噠噠噠——”
一串流彈盲射過來,打在他們身后的廢鐵桶上,當當作響。
三人不再多言,借著煙霧的掩護,狼狽地沖到了龍門吊巨大的水泥基座后面。這里背靠鋼廠圍墻,又有煙霧遮擋,算是暫時的安全區。但偶爾有子彈打在柱子側面,崩飛的混凝土碎渣還是會濺到臉上。
徐強一屁股坐在滿是煤灰的地上,抱著防暴槍大口喘著氣:“咳咳……媽的,剛才那煙……嗆死老子了……喬兄弟,你救了咱們一命!”
喬麥靠在水泥柱上,一把扯下臉上的防毒面具,甩了甩頭,忍不住低頭咳嗽了兩聲,似乎也被剛才的煙霧嗆到了。
隨著喬麥的動作,原本有些長的頭發因為雨水和汗水濕漉漉地散落下來,貼在臉頰和脖頸上。發梢已經長到了肩膀,讓那張清秀的臉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
徐強看得愣了一下,忍不住脫口而出:“嚯,喬兄弟,一段時間不見,你這頭發快擋眼睛了,差點沒認出來。”
喬麥沒理會他的話,只是隨手把濕發往腦后一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重新扣上那頂滿是油污的鴨舌帽,動作干脆利落,瞬間又變回了那個“獨狼千”。
“巧合而已。”喬麥說,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帶著點喘,“我不是來救你們的。”
于墨瀾把格洛克插回槍套,拄著手杖,“剛才看那一箭,我就猜可能是你。”
“你來這也是為了這個老三?”于墨瀾問。
“老三昨天摸了我們營地。”喬麥從兜里掏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吃得很快。
徐強一聽就炸了:“這孫子!偷東西偷到你頭上了?”
“偷了營地的槍。”喬麥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沒有抬頭,“還殺了我們一個人。”
“所以你是追過來的?你跟人組團了?來我們大壩不?”徐強連續問了三個問題。
“沒,我不喜歡欠賬。”喬麥把包裝紙塞回兜里,沒再多說,“我也不喜歡別人欠我。”
“沒工夫說話了。”于墨瀾說,“鋼廠的人和老三咬上了,撤退的機會。”
喬麥點點頭,抬手指了指頭頂那條橫跨半空的黑色管道:“上面是輸煤通廊,能通到三環線高架底下。我踩過點,但沒走到頭,只知道能下橋。”
“謝了。”于墨瀾沒有多余的客套。
外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顯然鋼廠的支援正在源源不斷地趕來,老三那邊也不甘示弱,甚至聽到了爆炸聲。
“走吧。”喬麥重新扣上防毒面具,聲音悶在面罩里,聽起來有些失真,“別死半路上。”
三人順著檢修梯爬上了輸煤通廊。
通廊里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煤灰味,腳下的鐵格柵踩上去嘎吱作響。
走到一半,前面的格柵突然斷了一截,露出一米多寬的缺口,下面就是二十多米深的黑暗。
“小心,這塊是斷的。”喬麥低喝一聲,沒有直接跳,而是先踩住邊梁,手抓著旁邊的扶手,借力蕩了過去。
徐強背著沉重的大包,看得有些腿軟,但在這種時候也沒得選,他先把潤滑油往前遞過去,又學著喬麥的樣子,咬牙抓著扶手跳了過去,落地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于墨瀾緊隨其后,借著手杖的支撐,穩穩落地。
到了岔路口,喬麥突然停下腳步。
“我要去北邊。”喬麥指了指右側通向原料廠的通道,“老三剛才往那邊縮了,我得去截他。”
“你一個人?”徐強有些擔心,“他們人不少,手里家伙也硬。”
“人多反而礙事。你們往左,通廊盡頭檢修口,下去就是橋墩,那邊就是你們藏的摩托車。”喬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也真不怕被偷。”
徐強和于墨瀾同時一怔,原來那時候在橋底下抽煙的人就是喬麥。
他看著那個隱藏在防毒面具后的身影,沉默了兩秒,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謝了。保重。”
“嗯。讓小雨好好練箭。”
喬麥沒有回頭,轉身鉆進了右側的黑暗中,走得很快,腳步很輕,很快就只剩下空蕩蕩的回音。
徐強看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感嘆道:“又耍帥,這人越來越野了。”
“能活下來的,都野。”于墨瀾收回目光,從徐強手上接過一半負重,“走吧,別讓人白忙活一場。”
兩人轉身向左,身影很快隱沒在通廊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