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日晨 09:18
災難發生后第380天。
三環線高架·西段。
“活著回來。”秦建國在他們離開之前只說了這四個字。
雨還在下。越往北走,雨里摻進的鐵銹和焦煤渣子味越重,打在臉上像冰碴子。
兩輛涂著紅白漆的本田CRF250排氣管帶著斷續的爆鳴,沿著三環線高架橋一路向北疾馳。車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裝備包,隨著顛簸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原本寬闊的雙向六車道現在成了巨大的露天墳場。數不清的汽車殘骸堵死了主路,為了避開那些連綿不斷的廢車堆,他們只能貼著高架橋最外側的應急車道走。
于墨瀾騎著后車,背著那根特制的黑色手杖。手杖的杖底是鎢鋼打造的,鋒利得像把刺劍。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一把格洛克17正安靜地躺在槍套里。
前車上,徐強背著一把沉重的防暴槍,槍管烏黑锃亮。他的背包側面還掛著一把大號斷線鉗,隨著車身晃動搖搖欲墜。黃威坐在他身后,車尾綁著個沉重的焊機包,那里面裝著這次任務的關鍵——特種焊條和便攜式焊機。他的另一只手里還提著一個工具箱,整個人縮在徐強寬厚的背影后面。
“慢點!”徐強突然捏下剎車,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幾米才停住。
前面的路被一輛側翻過來的大巴堵死了。透過破碎的車窗,能看見里面坐滿了白森森的骷髏乘客。
“只能推過去。”吳飛從于墨瀾的后座跳下來,指了指大巴車頭和護欄之間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小心點,護欄松了,別掉下去。”
四個人費力地推著沉重的摩托,像走鋼絲一樣從那道縫隙里擠過去。腳下就是懸空的深淵,渾濁的水在十幾米下方奔涌。
“咔。”
第一輛車的腳踏板突然勾住了什么東西。
徐強低頭一看,是一根從破碎車窗里伸出來的肋骨,上面還掛著半截腐爛的安全帶。那具骷髏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靴子。
“操。”徐強罵了一聲,沒有用手去撥,而是抬腳在那具骷髏的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腳。“咔嚓”一聲脆響,這骷髏就栽向下方的深淵。
就在他們剛剛把第二輛車推過去的時候,于墨瀾突然猛地轉頭,看向大巴車頂。
那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冒出幾個人頭。
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幸存者,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領頭的一個正死死盯著他那輛摩托車的儲物箱,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吞咽聲。
“咣當。”
一塊拳頭大的生銹軸承砸在摩托車前輪邊,濺起一片泥水。
“滾!”徐強端起防暴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鎖定了領頭那人的眉心。
那幾個人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油箱,手已經在身后摸索著。
徐強拉動護木,“咔嚓”一聲上膛。
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雨中格外清晰。領頭的一個反應過來,縮回了車頂。其他人也跟著消失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喘。
“先別開槍。”于墨瀾按住徐強的槍管,聲音低沉,“這地方不干凈。”
徐強點了點頭,重新跨上摩托:“草,活人比死人還嚇人。”
車隊繼續前行。
越過這片擁堵區,前面的路況稍微好了一些。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高架橋下的廢墟里,偶爾傳來金屬撞擊的脆響。
“于哥,咱們是不是被盯上了?”吳飛在后面小聲問,聲音有點抖,“我好像看見那邊有個的東西晃了兩下。”
于墨瀾沒回頭,眼睛盯著前方濕滑的路面:“摩托車聲音這么大,正常,沒人在意才是怪事。”
“我感覺有點危險,那……咱們繞路吧?”吳飛提議,“前面有個岔口,可以下到二環,雖然遠點,但那邊應該沒這么多人。”
于墨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表。時間不等人。大壩的水位每小時都在漲,繞路至少多花兩個小時。
“二環的情況你有把握嗎?”于墨瀾問。
“沒……我也半年沒走過了。”吳飛語塞。
“不繞。”于墨瀾語氣生硬,“直接穿過去。加速。”
引擎轟鳴聲陡然拔高。
幾乎就在他們加速的瞬間,那塊藍雨布再次在前方一棟公寓樓的窗口晃動了一下。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雨幕中炸開。
徐強猛地壓低身體,摩托車在濕滑的路面上劇烈擺動了一下。一顆子彈擊中了他車后的鋁合金邊箱,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留下一道清晰的彈痕。
“別停!沖過去!”于墨瀾大吼,油門擰到底。
兩輛摩托車像發瘋的公牛,在廢車和碎石間瘋狂穿梭。頭頂的爛尾樓里接連飛出幾塊磚頭和啤酒瓶,在他們身后砸得粉碎。
二十分鐘后,當他們終于沖出那片死亡高架時,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不僅是雨水,還有冷汗。那棟開槍的樓早已被他們甩在兩公里外,而這里的空氣明顯安靜了許多,仿佛那些伏擊者也忌憚著前方的什么東西,不敢輕易靠近。
視野盡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漢鋼。
它像一座黑色的鋼鐵山脈,橫亙在高架橋的右前方。三環線高架從廠區的西北角斜切而過,巨大的冷卻塔幾乎是擦著橋面的防撞墻矗立,中間只隔著十幾米寬的檢修平臺,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到了。”吳飛示意停車。
四人停在高架橋的一個下行匝道口。這里還在高架橋的主橋面上,距離地面的漢鋼主廠區還有幾十米的落差。前面的匝道被倒下的塔吊砸斷了,斷裂的橋板塌落下去,形成了一個陡坡,鋼筋像亂草一樣裸露著,連接著下方那片死寂的工業區。
“那邊就是正門。”吳飛指著橋下平行的一條寬闊大道,那扇緊閉的鋼鐵大門正對著大路,“但正門有人守。”
“那就找側門。”于墨瀾抹了一把護目鏡上的雨水,“或者別的什么洞。這么大的廠子,總不能只有一張嘴。”
“我記得……應該是在那邊。”吳飛瞇起眼,透過雨幕有些遲疑地辨認著方位,手指指向廠區側面緊貼著三環線的一排紅磚建筑,“熱電廠那邊有個副樓,靠近三環線這邊的圍墻,以前有個出來買煙的小門……如果不被堵死的話。”
“靠譜嗎?”黃威縮著脖子問了一句,這一路他被那些骷髏嚇得不輕,現在只想趕緊完事回大壩。
“比正門靠譜。”吳飛白了他一眼,“正門那邊全是這幫人焊的三角釘子和報警鈴,碰一下就得成刺猬。”
“車不能扔在橋上。”于墨瀾看了一眼坡面,“要是撤退的時候還要爬上來,我們就死定了。得把車弄下去。”
“這坡度……”徐強皺眉看了看,“能行,熄火掛檔,溜下去。”
四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捏著車閘,拖拽著兩輛摩托車,沿著塌陷的坡面一點點滑到了地面。
落地是一條運煤渣的土路。
“那個……那兒是不是能藏車?”黃威突然指著土路旁的一個廢棄工棚,“我看那墻塌了一半,正好是個死角,上面還有石棉瓦擋雨。”
順著他指的方向,可以看到那座原本用于存放路政器材的工棚就在匝道落地點的一側,而就在它正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矗立著另一棟還沒封頂的爛尾樓,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辦公樓項目。
吳飛順著看過去,眼睛一亮:“行啊,這地方隱蔽。”
“走。”于墨瀾當機立斷,“把車藏進去,拿東西蓋上。”
四個人把摩托車推進那片廢墟。徐強剛把一塊破油布蓋在車上,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從碎石堆里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煙頭。煙蒂還是干燥的,只有一點點潮氣。
“還有熱氣。”徐強壓低聲音,把煙頭遞給于墨瀾。
這一瞬間,廢墟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黃威下意識地往墻根縮。
徐強瞬間舉槍轉身,槍口死死鎖住工棚入口的陰影處。
幾秒鐘的死寂。只有雨聲。
沒有任何東西沖出來,但這比沖出來什么更讓人難受。這意味著剛才有人就在這兒,而且剛剛離開——或者正躲在哪個看不見的角落看著他們。
于墨瀾輕輕拍了拍徐強的肩膀,示意解除警戒,但眼神依然銳利。
徐強吐出一口濁氣,檢查了一下彈藥,把一把大號斷線鉗掛在背包側面。于墨瀾拄著那根鎢鋼手杖,另一只手按在腰間的格洛克上。
“看來有人給我們騰了地方。”于墨瀾冷冷地說,“跟緊了。”
他們帶上裝備,順著煤渣路向著右側幾十米外漢鋼高聳的紅磚圍墻摸去。
腳下的路變得更加難走,到處是碎石。于墨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杖試探虛實。他的左腿在隱隱作痛,那種深入骨髓的酸脹感提醒著他,這具身體已經不再年輕,也不再強壯。
但他依然走在最前面。
幾分鐘后,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影從工棚對面的廢墟里走了出來。那人穿著黑色的雨衣,背著一張涂著啞光漆的復合弓,動作輕盈得像只貓。
那人徑直走到工棚門口,彎腰撿起了黃威丟下的那塊紅布條。
“手伸得夠長的。”
那人把紅布條隨手扔進泥水里,一腳踩進爛泥,然后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前面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