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1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壩·核心區走廊
大壩內部的空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渾濁過,那是一種混合了機油、陳舊的煙草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霉爛味道。
中央空調系統趴窩了,正在緊急搶修,現在整個地下建筑像個巨大的悶罐,所有的熱量都被封死在兩米厚的混凝土墻壁里。
于墨瀾跟在徐強身后,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金屬走廊里回蕩。徐強走得很快,那雙軍靴踩在格柵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老秦這回火氣很大。”徐強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從沒見他摔過杯子。”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于墨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昨天那場惡戰留下的傷痛還在隱隱作祟,左腿像是生銹了一樣。
兩人穿過一道厚重的氣密門,來到了總控室。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一股裹挾著電子設備散熱焦糊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里的氣氛比外面的雨還要壓抑。幾十臺監視器散發著持續的高溫,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光點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技術員正趴在操作臺前,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也沒顧得上去擦。
秦建國坐在主控制臺前,那個總是扣得一絲不茍的風紀扣今天全解開了,露出松弛且布滿汗漬的脖頸。在他旁邊,設備主管張鐵軍像根釘子一樣杵在那兒。這個精瘦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雙手抱胸。
“來了。”秦建國頭也沒回。
于墨瀾走過去,目光掃過面前那面巨大的監控墻:“徐強說情況很急。出什么事了?”
“3號泄洪閘。”秦建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框,“卡死了。”
“卡死了?”于墨瀾皺起眉,“我看不懂。”
“半小時前,上游水位逼近警戒線,壓力傳感器報警。我們嘗試啟動3號閘泄洪。”秦建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閘門升到一半,大概三米的高度,突然不動了。液壓系統沒壓了,緊接著就斷了。”
“徹底動不了。”張鐵軍冷冷地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比秦建國更無奈,“連桿支座斷裂,主液壓管爆裂。現在的3號閘就卡在那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后果?”于墨瀾問。
“后果?”秦建國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于墨瀾,“再過幾天,水位就會漫過壩頂。一旦潰壩,到時候別說大壩,就是整個荊漢,下游兩百公里全都要變成魚塘。”
“修得了嗎?”
“難。”張鐵軍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一盒煙,“那可是特種鋼。普通的電焊條根本咬不住,焊上去一受力就崩。而且液壓系統漏光了,沒有抗磨液壓油,那幾十噸重的閘門搞不動。”
說到這,張鐵軍點上煙:“我之前的建議是——炸了它。用定向爆破把閘門炸開。雖然毀了閘,但至少能保住大壩。”
“我說過了,不行!”秦建國猛地拍案而起,桌子上的保溫杯被震得跳了起來,“炸了3號閘,我們重建不了,以后汛期怎么辦?明年怎么辦?你是想讓我們以后只能等死嗎?”
“那也比現在就死強!”張鐵軍毫不示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沒材料怎么修?拿嘴修嗎?還是拿命去填?”
“現在我不想追究責任。”秦建國說,“想退路吧。”
兩人喘著粗氣對視著。周圍的技術員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于墨瀾聽明白了。這又是一個死結。
生存還是毀滅,往往就差那么一點物資。
“如果要修,去哪找材料?”于墨瀾沉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漢鋼。”秦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冷軋廠的地下備件庫。那里有高鎳鉻合金焊條,還有那種特種液壓油。”
“漢鋼……”于墨瀾瞇起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座鋼鐵叢林的輪廓。災前,那是江北最大的重工業區。
“漢鋼被一伙不知道哪來的武裝暴徒給占了。”張鐵軍補充道,“那幫人手里有槍,而且心狠手辣。走近路的話得穿過周濤的地盤,不然要繞很遠。”
“為什么不試著交易?”于墨瀾問,“既然知道那兒有幸存者,也許能換。大壩現在雖然緊,但擠出點糧食或者藥品還是有的。犯不著去偷。”
“沒法交易。”張鐵軍冷哼了一聲,“上個月,東湖那邊的一個小聚居地派人去過。想用兩箱盤尼西林換點鋼板加固圍墻。結果呢?人沒回來,腦袋被掛在廠門口的電線桿上曬成了干。”
秦建國臉色也有些難看:“占領漢鋼的那幫暴徒,早就瘋了。他們不缺物資,缺的是人。原本廠里的職工還好一點,能干點技術活,他們還抓了一批外面的人,被他們用鐵鏈鎖著當奴隸使喚。男的被逼著沒日沒夜當苦力,女的……更慘。那幫畜生管抓進去的人叫‘豬仔’。跟這幫人談交易,那是送死。”
“而且,”張鐵軍補充道,“那幫人胃口大得很。聽說之前有人想換把槍,他們張口就要兩個年輕女人。咱們大壩要是跟他們搭上線,那是引狼入室。”
“明白了。”于墨瀾點了點頭。
“任務太難,老張才建議炸了,我們吵了好幾次了。”秦建國看著于墨瀾,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但大壩不能沒有3號閘。墨瀾,這趟得你去。大家都知道你有這個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把東西帶回來。”
于墨瀾沉默了兩秒,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了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悶熱的空氣里散開。
“去。”他吐出一個字,干脆利落,“給我一份抗生素,另外等空調修好,把風管給我宿舍接上。小雨怕冷。”
“好。”秦建國答應得痛快。
“不過,”張鐵軍突然插話道,“墨瀾你不懂焊接。這活兒得專業焊工去確認型號。我手底下有個叫黃威的,技術最好,讓他跟著去。”
秦建國皺了皺眉:“黃威?那小子膽子有點小吧?”
“膽子小怕什么?技術好就行。”張鐵軍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秦工,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這次任務要是砸了,誰擔得起?”
秦建國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行,那就黃威。”
張鐵軍轉過頭,對著門外喊了一聲:“黃威!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油污工裝的中年男人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手里緊緊攥著一頂安全帽。看到屋里這么多人,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主任……秦工……”黃威的聲音很小,眼神游移不定。
“這次任務你跟著于隊去。”張鐵軍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黃威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黃威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好好干,別給咱們設備部丟臉。家里那邊我會讓人照應的,你就放心去吧。”
黃威猛地抬頭看了一眼張鐵軍,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聲音顫抖地擠出一個字:“……是。”
于墨瀾瞇起眼,目光在張鐵軍和黃威之間掃了個來回。
“行。”于墨瀾沒點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野豬被狗咬傷了,正在發燒,這次去不了。我得再帶個好手。”
“我知道。”秦建國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徐強,“就讓徐強跟你去。他穩重,而且以前也會機修。”
徐強站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把自己那把防暴槍往上提了提:“秦工放心,我肯定護著老于。”
“你們把槍都帶上。”秦建國拍板,“還有,吳飛會給你們帶路。他以前是漢鋼的檢修工,對那邊的地形了解。”
于墨瀾掐滅了煙頭,轉身往外走:“我去準備。”
十分鐘后,大壩醫務室。
這里的環境比上面更糟糕,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但也蓋不住那股淡淡的腐肉臭氣和排泄物的騷味。走廊兩邊躺了好幾名傷員和病人,呻吟聲此起彼伏。
于墨瀾避開地上的污漬,走進了最里面。
野豬——趙大虎,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張鐵架床上。
他那條粗壯得像樹樁一樣的右臂纏滿了厚厚的紗布,隱約透出黃褐色的膿血。平時那個咋咋呼呼、一頓能吃三碗飯的壯漢,現在虛弱得像只瘟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虛汗。
“老于……”聽到腳步聲,野豬睜開眼,“給我……給我弄支煙……”
“抽死你。”于墨瀾罵了一句,聲音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放在野豬鼻子下讓他聞了聞,又殘忍地收了回去,“醫生說了,你這傷口感染了,正發燒呢。再抽煙,血管一縮,這胳膊就別要了。”
“操……那死狗,牙里肯定有毒。”野豬罵罵咧咧地想動,結果牽動了傷口,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等老子好了,非得把那一窩狗全燉了……”
“行了,省點力氣吧。”于墨瀾幫他掖了掖那床發灰的被角,“昨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沒聽話,我就直接交代在那了。”
野豬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牽動著臉上的橫肉:“扯淡。都一起扛幾次槍了,咱倆誰跟誰……本來還說今天跟你出去……媽的,現在看來我是去不成了。”
他說著,眼神黯淡下去,帶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受傷就意味著成為了累贅,這是像他這種硬漢最無法接受的事。
“你老實躺著。”于墨瀾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工讓徐強跟我去,還有小吳。任務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傷,別把自己搞廢了。”
野豬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你剛說秦工他們在你面前吵架,那就是故意的,我看他早就打算好讓你去了。”
“我又不傻,只要不是故意坑我就行。”
“徐強行,這小子悶是悶了點,但手底下有活兒,心也細。小吳那孩子也機靈,開車穩。”野豬嘆了口氣,“不過……老于,你得小心點。”
“小心什么?”
“老張。”野豬壓低了聲音,“那老東西……怎么說,不好說。他派的人,那個叫黃威的我以前見過。油頭滑腦的。你得多留個心眼。”
于墨瀾眼神一凝,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有數。”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虛弱的戰友:“走了。等我回來,給你帶外面的好煙。”
“滾吧。”野豬閉上眼,揮了揮那只完好的左手,“別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