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9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后第378天。
大壩外的世界徹底亂了。
昨晚那場潰敗之后,天沒放晴。自災變以來最厚重、最粘稠的一場黑雨降了下來。這雨不是細線,像融化的瀝青。大壩厚實的水泥外墻在雨水沖刷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無數張細小的嘴在啃混凝土。
這種刺耳的摩擦聲穿透墻壁,傳到大壩底層隔離區走廊。這兒空氣比外頭還糟,高濃度消毒水味、排泄物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動作快點!手腳麻利些!別讓那些灰沾身上!”
野豬的聲兒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抖。他手里拎著加長的工業噴火槍,槍口還冒青煙,腳下是一攤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暗紅色東西。
半小時前,這兒爆發了第一起真正意義上的“真菌感染”。一名在轉運站沖突里被流民抓傷、混在撤退隊伍里溜回來的漢子,回來之后昏迷了幾小時,身體就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據目擊的勤雜工說,那人先是劇烈抽搐,然后就看見他身上有肉眼可見的灰色菌絲,整個人像被吹脹了,皮膚薄得像紙。他神志不清地攻擊了送飯的勤雜工,力氣大得驚人,直到被野豬一槍打斷脊椎,才停止那種非人的嘶吼。
秦建國反應比任何時候都快。事態擴大前,他直接下令保衛科用噴火器和生石灰,連同被污染的床單一起燒了個干凈。
“老于,都清理干凈了。”野豬走到走廊盡頭,摘下滿是血污的護目鏡,看著站在陰影里的于墨瀾。他臉上全是冷汗,眼里透著驚。“那家伙……死的時候已經沒個人樣了。你說這玩意兒是不是變異了?以前抓傷也沒見這么快的,起碼得發燒兩三天啊。”
于墨瀾靠在冰冷的墻上,腹部被周濤打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那些穿簡易防護服、正往地上倒刺鼻消毒液的勞工,沒吭聲。
那些勞工面如死灰,眼神呆滯,像剛才燒掉的是一袋垃圾。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麻木是唯一的保護色。
“是那道光。”于墨瀾嚼著煙葉,像是在對自己說。“第二顆隕石雖然落得遠,帶進大氣的粉塵跟以前不一樣。蘇老師說過,環境惡化,真菌活性就會翻倍。以后哪怕一道小口子,只要進了那黑東西,可能都是致命的。”
消毒水的味兒順著通風管道飄上去,一直飄到三樓專家宿舍區。屋里暗到了極點。為省電,大壩已經切斷非必要區域照明,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慘淡的綠光,把人臉照得像鬼。
林芷溪打著手電,仔細給于墨瀾揉腰間的淤青。她左手還是使不上勁,只能用手背輕輕推拿,動作笨拙卻輕柔。十一歲的小雨蹲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盆渾濁的溫水給爸爸擦臉。她眼睛紅紅的,忍著沒哭,只是時不時用袖子擦鼻子。
“蘇老師呢?”于墨瀾疼得吸了口涼氣,轉頭問。“回來就沒見著她人。”
“她在秦工那兒。”林芷溪語氣里滿是擔憂。“聽說秦工發了很大火。轉運站丟了,種子化肥也沒弄回來,還帶回了感染風險。他在會上說,大壩要實行‘絕對配給制’了。”
所謂的“絕對配給制”,就是把沒有勞動能力的幸存者剔除出核心保障圈,甚至可能意味著更殘酷的清洗。于墨瀾明白,在大壩的規矩里,這也是不得不做的“止損”。
“爸,我剛才去打水,發現水里有黑色的絲絲。”小雨忽然開口,指了指盆底。“像蟲子一樣。”
于墨瀾拿過手電一照,喉結動了一下。臉盆邊緣,幾根像頭發絲一樣的細微黑線正順著水流緩慢流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活躍的菌絲。
“過濾出問題了。”于墨瀾撐著身體坐起來,臉色鐵青。“大壩進水口太深,以前靠多層滲透和紫外線殺菌,現在黑雨量太大,真菌活性上來了,那些老掉牙的濾芯頂不住了。”
這不是小事。如果大壩水源被污染,這里就不是避難所了,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活棺材。所有人都得喝水,喝了就有概率感染,感染了就會變成樓下那種怪物。
中午過后,小雨去了射箭場。一只身上長滿灰黑色菌斑的老鼠從排水溝竄出,直沖儲藏室方向。她沒喊人,也沒看父親在不在——搭箭、估了估風偏,一箭釘穿鼠頭。
徐強路過看見,愣了一下。小雨收弓,臉上沒什么表情。
此時秦建國辦公室里,氣氛比冰窖還冷。蘇玉玉站在辦公桌前,身上白大褂在昨天混亂里扯開一個大口子,還沒縫補。她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你們這是在殺人!”蘇玉玉渾身發抖,指著剛送上來的處決報告。“那人當時還有意識!你們就這么把他燒了?”
“他已經沒救了。”秦建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背對著蘇玉玉。他沒穿那件標志性的中山裝,披著一件軍大衣,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他看著窗外密不透風的黑雨,聲兒聽不出喜怒。
“蘇老師,你是專家。你告訴我,現在這種‘黑雨癥’的潛伏期縮短到多久了?”
“不超過四小時。”蘇玉玉有些抖。“而且普通生石灰已經壓不住了。秦工,我們必須立刻隔離底層工人,重新檢修過濾系統。水源要是徹底污染,不用等餓死,大家都會變成怪物。”
秦建國轉過身,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把一份尸檢報告推到蘇玉玉面前。“急性真菌腦炎,加上全身性感染。就算不燒,他也活不過半小時。在那半小時里,他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是毒氣。”
他抬頭看著蘇玉玉,眼神平靜得可怕,是一種看透生死后的淡漠。“蘇老師,你告訴我,不燒的話怎么處理?把他關進隔離室?等著他死后長出一屋子蘑菇,孢子順著通風管飄滿整個大壩,把所有人都污染了?”
蘇玉玉語塞。她知道醫學上的隔離流程,在這種極端末世環境下,那種流程是奢侈的,甚至是致命的。
“我們需要停機檢修過濾系統。”蘇玉玉換了個話題。“水源已經污染了。再不停機,會有更多人變成那樣。”
“不能停。”秦建國指了指墻上的水位監測圖,那條紅線快被淹沒了。“外面暴漲的江水每小時漲五厘米。停機就是淹死。我們需要泄洪,還需要一邊加氯消毒,一邊讓人力泵繼續轉。”
他站起來走到蘇玉玉面前,語氣不容置疑。“蘇老師,我知道這很殘忍。但現在我們是在和死神搶時間。為了讓大多數人活下去,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底層勞工如果發病,保衛科會第一時間處理。你要做的,就是和醫生一起盯著水質,別讓這種病蔓延。”
蘇玉玉看著這個老人,明白了他的邏輯——為保全大局,他不介意當那個揮屠刀的劊子手。在他眼里,沒有善惡,只有生存的概率。她沒再說話,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她碰上正趕來的于墨瀾。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都看見對方眼底那抹無奈和恐懼。
“怎么樣?”于墨瀾問。
“他不會停機的。”蘇玉玉搖搖頭,眼神空洞。“他寧愿燒人,也不會停機。”
于墨瀾沉默了。他聞著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同類的味道。在這座孤島上,生存的底線正在被一點點燒毀。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再次打開。秦建國走出來,眼神陰沉。“于墨瀾。”他喊了一聲。
“在。”
“你去查查周濤那幫人搶走的包裹。那是我們的實驗數據,不能落在那幫人手里。”
秦建國頓了頓,目光掃過走廊盡頭的黑暗。“另外……通知趙大虎,在大壩入口架一挺槍。不管是流民還是‘不干凈’的人,敢靠近大壩五十米的,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