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28日傍晚 18:10
災難發生后第377天。
荊漢北郊轉運站后門,廢舊貨場。
雨越下越急,粘稠的黑水簾把世界割成一塊塊模糊的碎片。地面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腳踝,混合著機油、垃圾和某種不知名的腐爛物質,在余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油光。
周濤其實沒打算為一個女人跟大壩死磕。他出現在后門,是因為他的人在混亂里看見蘇玉玉手里提著一只沉重的金屬提箱。在沒見過世面的流民眼里,那只標著“生物危險”的銀色箱子,更像保命的特效藥或者大壩的核心機密。
“把東西放下,人可以走。”
周濤那張被頭巾遮住一半的臉在冷雨里顯得格外陰鷙。他手里拎著一把重撬棍,身后兩個手下舉著土制火槍,槍口黑洞洞指著蘇玉玉胸口。
蘇玉玉護著提箱,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眼神卻出奇地倔:“這是土壤分析儀,你們拿去也沒用!周濤,外頭那些人快把糧倉拆了,你現在帶人去搶糧還來得及!”
“老子不傻。現在幾百個餓死鬼沖進去,我這幾個人得被踩成泥,老子自有辦法。”周濤往前逼了一步,那只獨眼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你說沒用,那給我看看唄?”
就在周濤伸手去拽提箱的瞬間,黑暗里響起一聲沉悶的踏地聲。
“咚。”
那是金屬撞擊水泥的聲音。
于墨瀾沒讓徐強開車沖過來——后門過道太窄,全被廢棄鐵托盤塞滿了。他聽見無線電里蘇玉玉的驚叫戛然而止,那種斷裂的恐懼讓他根本等不及徐強的包抄,直接從圍墻側面翻了過來。
那根加了鋼刺的鋁合金拐杖在泥水里劃出一道深痕。
“老大,崩了他?”一名手下手指扣在扳機上,緊張地問。
“崩!”周濤發話。
那手下沒等他說完就直接扣動扳機。
“咔噠!”
只有擊錘撞擊底火的脆響,沒有火光,也沒有槍聲。
于墨瀾立馬閃身躲避。
“再崩!”
另一個手下也慌了,對著于墨瀾連扣兩下。
“砰!”
一聲悶響,只有黑煙從槍管縫隙里冒出來,嗆得那手下直咳嗽,但彈丸根本沒出膛。
“咔噠!”第三下又是啞火。
“操,廢物!”周濤罵了一句,“讓你們護好火藥你們不聽,被雨澆成泥了!把刀拿起來,抓住那女的!這瘸子我自己來!”
這種濕氣重得能擰出水的鬼天氣里,除了軍用密封彈藥,這種粗制濫造的土噴子跟燒火棍沒兩樣。火藥受潮結塊,引信根本點不著。這也是周濤為啥隨身帶著冷兵器的原因——在末世,越原始的東西越可靠。
周濤看著于墨瀾,冷笑一聲,一把將蘇玉玉扯過來擋在身前,手里的撬棍在掌心里轉了一圈,發出呼呼的風聲。
“于墨瀾是吧?秦建國那條新看門狗。”他一邊說一邊往后退,眼神卻死死盯著那只還沒打開的提箱,“要不要跟著我干?我這兒正缺人手,你有本事,給你做二把手。秦建國能給你什么?”
于墨瀾拐杖尖抵著泥地,沒動。雨水順著防毒面具的輪廓流下來,像是一道道淚痕。
“你給的,是捕獸夾子,還是我老婆身上那一箭?”
周濤臉色一沉,把空弩掛在背后,手里緊握撬棍。“瘸子,給你路你不走。不識抬舉。”
“姓周的,你那張臉還沒爛夠。”于墨瀾的聲音透著面具傳出來,帶著股不顧生死的狠勁。
“找死!”
周濤一把推開蘇玉玉,腳下一蹬,整個人像獵豹一樣撲向于墨瀾。他揮起撬棍,借著下沖的勢頭,劈頭蓋臉朝于墨瀾天靈蓋砸下去。
他想速戰速決,把這瘸子打趴下,搶了東西就跑。
“呼——”
撬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砸下。
于墨瀾沒退。他在大壩里天天做康復訓練,腿雖然瘸了,但腰腹力量練得極強。他單手拄拐穩住重心,身體猛地向左一側,卻沒想到腳下的泥地太滑,那條左腿一軟,整個人半跪下去,堪堪躲過這致命一擊。
周濤撬棍砸在泥地里,濺起一蓬黑色的泥漿。
于墨瀾沒躲遠,反而順勢在地上一滾,另一只手反握著藏在袖子里的短刺,順著撬棍落空的間隙,狠狠往周濤肋下鉆去。
“滋啦——!”
周濤反應極快,沒想到這瘸子近戰也這么硬。他收回撬棍順勢一橫,擋住于墨瀾那陰毒的一刺。生銹的撬棍和精鋼短刺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刮裂聲,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兩人在泥濘里撞在一起。周濤仗著四肢健全和體力優勢,牢牢頂住于墨瀾肩膀,膝蓋去撞他的肚子;于墨瀾像只被逼入絕境的瘋狗,根本不管防守,一手拐杖,一手尖刺,狠命去扎周濤那只完好的眼睛,招招奔著同歸于盡去。
“噗嗤!”
于墨瀾的短刺劃破周濤肩膀,帶出一道血箭,瞬間被雨水沖淡。
“砰!”
與此同時,周濤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于墨瀾腹部。這一拳極重,像打在裝滿水的皮球上,疼得于墨瀾胃里一陣痙攣,差點把肚子里的酸水吐出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一聲沒吭,反而借力用腦袋狠狠撞向周濤的鼻梁。
兩人糾纏著滾倒在泥地里,武器全掉了,泥水糊滿了臉,只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拳頭到肉的悶響。
“堅持住!馬上到了!”
徐強的吼聲夾雜著電流聲從掉在地上的對講機里傳出來,幾乎就在同時,遠處幾道雪亮的戰術手電刺破雨幕。
徐強帶著保衛科的人端著幾把步槍往這邊沖,雖然看不清型號,但那種軍用槍械特有的壓迫感讓周濤心頭一跳。
“老大,來人了!”周濤的手下用刀逼著蘇玉玉。
“不許動!”徐強的怒吼傳來。
周濤看了一眼地上的銀色提箱,又看了一眼身下死死掐住他脖子的于墨瀾,知道機會沒了。再糾纏下去,吃槍子的就是自己。
他猛地一頂膝蓋,狠狠撞在于墨瀾那條傷腿的舊患處。
“呃——!”于墨瀾痛得渾身一顫,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趁著這個空檔,周濤一腳把他踹開,向后翻滾兩圈,動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他摘下弩,搭上箭,指著蘇玉玉的腦袋。
“瘸子,今天你有運氣。”周濤捂著流血的肩膀,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掃過那個已經無法觸及的提箱,示意手下搶過蘇玉玉掉在地上的小挎包——里頭有幾個本子和半瓶酒精。
徐強顧忌到蘇玉玉,沒有開槍。
“我看你們大壩以后吃啥!撤!”
他的一只手抬著后退了幾步,帶著兩個手下鉆進雨幕,眨眼間就消失在廢舊貨場的陰影里。
“老于!”
蘇玉玉沖過來扶住半跪在泥地里的于墨瀾。
于墨瀾劇烈咳嗽著,每咳一下都牽動腹部和腿部的劇痛。他擺擺手,掙扎著站起來,防毒面具上的視窗已經裂了一道縫,那根拐杖也陷在爛泥里,費了好大勁才拔出來。
“沒事……死不了。”
他看向不遠處已經火光沖天的轉運站。
那是地獄般的景象——幾百號流民正在瘋狂哄搶被燒焦、被浸透的物資。有人為了搶一包鹽、一袋米動了刀,血流了一地,混在泥漿里分不清顏色。
“小李呢?”
“被流民打傷了頭,野豬已經把他背上車了。”
“走吧。”
于墨瀾在徐強的攙扶下回到鐵甲車旁。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只有漫天的黑雨和廢墟里自相殘殺的身影。
“怎么回事?”徐強把著方向盤,臉色難看地按著車載電臺。
電臺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聲。
“老曹沒信號。”徐強把送話器狠狠砸在儀表盤上,“轉運站完了,大壩和這邊的聯系也斷了。”
一個據點淪陷,荊漢市本就崩壞的秩序雪上加霜,徹底墮入了黑暗森林的法則。
車輪碾過碎石,雨還在下,一道道黑色的簾幕在沖刷這個世界的罪惡,又越洗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