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9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后第368天。
荊漢市北郊物流園廢墟。
鐵甲車的重型越野輪胎碾過,車身隨著路基的起伏劇烈顛簸。
雨勢雖小,但空氣濕度極大,達到了令人窒息的95%。
“老于,咱們就帶這點鹽,曹大胡子能買賬?”
野豬(趙大虎)靠在車廂板上,出生入死過幾回,他們現在已經算是老搭檔了。他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不信任,“那幫人可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見過血,胃口大得很。要是我是曹大胡子,我就只要子彈和油。鹽這東西,雖然缺,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人。”
“鹽是底線。”
于墨瀾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頭也不回地答道,“曹大胡子帶了那么多人,沒鹽不出半個月,他的隊伍就得全趴下,要么浮腫,要么夜盲。在廢土上,沒力氣就是死。這是剛需。”
徐強在一旁一直盯著窗外那些被黑雨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廠房,眼神警惕。突然,他吸了吸鼻子,眉頭緊鎖,像是聞到了什么不尋常的味道。
“停車!老于,靠邊!”
“怎么了?”于墨瀾猛地踩下剎車,車輪在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
“你看那兒。”徐強指著路邊一個半塌陷的倉庫陰影。
那是個曾經的高端食材配送中心。雖然主樓已經塌了一半,但在廢墟的深處,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張張開的嘴。
“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一抹藍色。”徐強瞇著眼睛,“那種工業藍,很扎眼。”
“下去看看。”于墨瀾熄了火,抓起撬棍,“只要是能用的,哪怕是幾個空桶也是好的。咱們這次出來的任務是探底,能多帶點東西回去,談判的時候底氣也足一點。”
幾個人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往庫房里走。
庫房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腳下全是滑膩的腐肉和不知名的黏液,那是以前冷庫里的肉類融化后留下的痕跡。幾只碩大的老鼠受到驚嚇,吱吱叫著鉆進了墻縫里。
“這小畜生倒是活的挺好,哪天出來打點加肉吃。”野豬笑罵道。
他們看到了徐強說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排被埋在一堆倒塌貨架下面的藍色塑料大桶。桶身上沾滿了泥漿,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工業級的密封桶。桶蓋上有加固的金屬鎖扣,即使在泥水里泡了一年,看起來依然完好無損,沒有一絲銹跡。
“趙隊,搭把手,把上面的鋼筋挪開。”徐強喊了一聲野豬。
野豬也沒端架子,走過來兩人合力撬開了壓在上面的重物,清理掉桶身上的碎石。標簽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特級”兩個字,還有幾個紅色的辣椒圖案。
“這……不會是那個吧?”野豬咽了口唾沫。
徐強用力擰開了其中一個桶的密封蓋。
“噗——”
隨著氣壓釋放的聲音,一股極其濃烈的、帶著點陳年發酵氣息的辛辣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太沖了,瞬間鉆進了每個人的鼻孔,刺激得人眼淚直流,卻又忍不住貪婪地深吸了幾口。
野豬探頭往里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操!是油潑辣子!不,是干辣椒段,用油封著的!”
這桶里裝的是餐飲專用的油封干辣椒。厚厚的一層植物油隔絕了空氣和濕氣,讓沉在底下的辣椒段在這一年的高濕環境中奇跡般地保持了干燥、鮮紅和原本的風味。
“這可是寶貝啊!”徐強也激動了,聲音都在抖,“油封的,連油帶辣子都能吃!這一桶得有五十斤吧?一共六個桶,三百斤!”
在這個連鹽都稀缺的時代,這一桶桶紅彤彤的油辣子,簡直就是無價之寶。它不僅能提供熱量,更能提供那種久違的、能讓人感覺到“活著”的味覺刺激。
“快!搬!”野豬興奮地搓著手,“這玩意兒帶回去,算是咱們一大功。”
搬運的過程并不輕松。這些桶死沉死沉的,而且表面滑膩。好不容易把六個桶全部搬上車,幾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就在要封蓋的時候,野豬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看了看徐強,又看了看于墨瀾,最后目光落在那兩個跟車的小兄弟身上。那兩個小伙子正盯著桶里的紅油,喉結不停地滾動,眼神里全是渴望。
“老徐,老于。”
野豬壓低聲音,眼神閃爍,帶著一絲江湖氣,“這東西不在清單上,是咱們兄弟拿命撿的漏。回去入了庫,那就是公家的了,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但這路上也不太平,兄弟們跟著跑這一趟,也不容易……”
他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空礦泉水瓶,擰開蓋子,意思是再明顯不過了——見者有份,拉你們下水。
徐強沉默了一秒,看了一眼于墨瀾。
于墨瀾點了點頭。他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如果不給下面人一點甜頭,隊伍不好帶。而且這是意外所得,只要交上去,不管多少都是貢獻,上面秦建國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別太過分。”徐強說了一句,算是警告,“每人一小瓶,別多了。剩下的必須封好,一兩都不能少。要是回去秦工問起來,這桶本來就是不滿的。”
“那是自然,咱都是為了大壩,規矩我懂。”
野豬咧嘴一笑,動作飛快地從桶里舀了一瓶油辣子,小心翼翼地收好,還舔了舔外面的油。
其他兩個小兄弟也趕緊掏出各自的容器——有的是飯盒,有的是隨身的鐵杯子。
于墨瀾也拿出一個小廣口瓶,裝了半瓶。
他看著瓶子里紅亮的油光,心里想的全是小雨和芷溪。這半瓶油,夠給她們拌好幾頓飯了。
車廂里很快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填滿。
“走吧,轉運站就在前面三公里了。”
于墨瀾重新打火。
半小時后,鐵甲車繞過一個廢棄的加油站。
路邊的景象開始變得觸目驚心。電線桿上掛著幾具風干的尸體,胸前掛著牌子,寫著“偷糧者死”。路面上到處都是新的彈坑和燒焦的痕跡。
視野前方出現了一排高聳的糧倉圍墻。
那不是普通的圍墻,上面拉著帶刺的鐵絲網,四角都有簡易瞭望塔。大門被幾輛重型卡車橫著堵死,形成了一個堅固的拒馬。
崗哨上,幾個穿著迷彩服、懷里抱著沖鋒槍的人已經站了起來,黑漆漆的槍口正對著這輛不速之客。
“停車!熄火!舉手!”
對方的高音喇叭里傳出一聲濃郁的豫北口音,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氣,“別耍花樣!不然老子的機槍可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