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8日,夜20:45。
災難發生后第367天。
白沙洲大壩內部家屬區。
宿舍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那是林芷溪為了防潮每天必做的功課。盡管如此,墻角還是泛著一層頑固的綠霉斑,像某種切除不掉的皮膚病。
頭頂那根老化的燈管發出煩人的滋滋電流聲,投下的光也是慘黃的,照得人臉上一片蠟色。
門一響,正在寫作的林芷溪立馬放下筆,小雨也從里屋鉆了出來:“爸,回來了。”
小雨接過他脫下的那件還在滴著黑水的雨衣,動作熟練地掛到門口的瀝水架上,又遞過來一杯溫水。
十一歲的丫頭,臉頰瘦得凹了下去,顴骨突兀地支棱著,唯獨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她身上那件改小的工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上哪兒去了?”林芷溪拿著條發硬的毛巾過來,替他擦去鬢角流下來的黑汗。她的左手明顯不如右手利索,動作有些僵硬。
“立交橋那頭。跟老陳他們換了點消息。”
于墨瀾一屁股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板凳上,緊繃了一整天的脊背這才垮了下來。
他把小雨拉到跟前,粗糙的大手捋了捋女兒干澀枯黃的頭發,手感像是在摸一把干草。“今兒吃的啥?”
“食堂發的配給,半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好吃。媽還煮了干魚湯,加了點野菜。”
那是捕撈隊在下游死水坑里撈的小魚曬成的干,腥氣沖天,吃在嘴里像嚼木渣,但好歹是動物蛋白。在這年頭,這點腥味就是活命的本錢。
“在蘇老師那兒幫忙,累不?”
“不累。蘇老師教我認葉片上的病斑,還要記錄溫室的溫度變化。”小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點孩子特有的機靈,“爸,蘇老師說現在的濾水器還得改,有些耐酸的微生物殺不干凈。她最近嗓子老疼,咳出來的痰里帶血絲。我把攢的那兩顆薄荷糖給她了。媽還教我們認字,種子、濾水、路線、配給,都寫在練習本上。”
林芷溪沒抬頭,只是動作頓了一下。“用的還是從倉庫領的新筆記本。走廊那頭幾個孩子也跟著認。我管那叫《新農業識字本》——黑雨里頭,能不能活下去,就靠這點東西續著。”
于墨瀾沒接話,只是默默喝了一口水。搞技術的人身體最先垮,往往就是因為對環境變化最敏感。核心區的凈化水如果都有問題,那外頭的幸存者喝的就是毒藥。
他抬眼看了下林芷溪,她也在看他,兩人眼神里有著同樣的憂慮——那是對未來的恐懼。
“下午徐強來過。”林芷溪放下手里那份核對了一半的配給名單,抬頭看他,眼神有些復雜。“秦工打算把二樓倉庫騰出來改成集中宿舍,把帳篷區外圍那些勞工遷進來。徐強怕人太密,通風跟不上,容易鬧瘟疫。”
“秦工這是在收攏人心,更是為了防著人散。”于墨瀾喝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溫水,潤了潤干裂的嗓子。“外頭都在傳,這場災變可能要拖十年。他不怕流民鬧事,怕的是里頭的人絕望了不干活。把人遷進來,攏著也是圈著,這是帝王術。”
“十年……”
林芷溪盯著天花板上一塊不斷擴大的水漬,眼神有些發直。“小雨到時候都二十一了。難道咱一家子就要在這不見天日的水泥盒子里熬十年?”
“熬得住,只要活著就熬得住。”于墨瀾的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說服自己。“明天秦工要找我談曹大胡子那事。我打算提議用工業鹽換糧。曹大胡子那是旱路,缺鹽缺得厲害,硬拼不劃算,那是下下策。”
門外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敲擊聲。還沒等于墨瀾起身,徐強就推門擠了進來,反手利索地把門閂插上。
他摘下滿是劃痕的鋼盔,也不嫌地上臟,直接一屁股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和一瓶可樂。“給小雨的。今兒在廢墟小超市翻出來的午餐肉,過期八個月了,沒脹袋,沒壞。可樂我分了兩瓶,自己留了一瓶,這瓶給孩子嘗個甜味。”
小雨沒敢接,轉頭怯生生地瞅她爸。于墨瀾點了點頭:“拿著吧。謝你徐叔。”
徐強咧嘴笑了下,那笑容在滿是胡茬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馬上又收了回去。“老于,秦工動作真快。剛下的令,讓我明天帶班,全副武裝護你去轉運站。嘴上說是談糧,其實還得摸那幫‘過江龍’的底——幾條槍,幾個人,火力配置咋樣。”
“讓你當探子,也在試你忠不忠心。”于墨瀾把小雨往里屋推了推。“進去吃吧,給你媽留一半。”
里屋那扇破門一關,徐強的聲音立馬壓到了最低:“老于,你說這大壩真能守十年?秦工心思深得像口井,咱別讓人當槍使了還幫人數錢。”
“守不守得住,不看墻有多厚,看的是人心散沒散。”于墨瀾拍了下他結實的肩膀,壓低聲音,“秦工聰明絕頂,可太迷信控制那一套了,每次給的油都是正好,咱得給自己留后手。明天出發前,你去小李那兒再領個備用油桶,塞車座底下。萬一談崩了或者被當炮灰賣了,有油咱們才能沖回來。”
徐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里閃過一絲狠厲:“成。車里有油,槍里有彈,真翻了臉老子也不虛。”
腳底下傳來水輪機組沉悶的嗡鳴聲,地板低頻共振,像是一頭巨獸的呼吸。于墨瀾躺上那張硬板床,手下意識地摸到枕頭底下那根鋁合金拐杖的尖頭。觸手冰涼,那一激靈順著指尖鉆進腦子,讓他在這悶熱潮濕的夜里瞬間清醒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