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2日,上午09:45。
災(zāi)難發(fā)生第361天。
地點:白沙洲大壩泄洪平臺。
狂風(fēng)裹挾著帶有強烈腥臭味的黑雨,像無數(shù)條濕冷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火辣辣的疼。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大壩下方的江面像是煮沸的瀝青,翻滾著渾濁的泡沫,發(fā)出恐怖的吞咽聲。
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那是上游沖下來的雜物撞擊壩體和攔污柵發(fā)出的慘叫,像是巨獸在啃食骨頭。
一群人正站在壩上看水。
“他媽的,長江上游肯定泄洪了,那頭肯定還有人?!壁w大虎罵道。他站在濕漉漉的檢修平臺上,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橡膠雨衣,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淌成線。他指著下方那個正在不斷擠壓、變形的巨型垃圾島,聲音被風(fēng)吹得支離破碎。
“于師傅,這活兒……還得你帶個頭?!?/p>
“我?”于墨瀾問道。
“下面的兄弟們心里沒底。他們都是生瓜蛋子,沒見過這種陣仗,也不會挪大件貨。你……你有經(jīng)驗,這種時候,得有個狠人鎮(zhèn)場子?!?/p>
于墨瀾苦笑了一下:“什么狠人,我又不是瘋子?!?/p>
“于墨瀾,你去指揮敢死隊?!鼻亟▏吡诉^來,語氣不容置疑。
于墨瀾沒再推辭,走下臺階。
秦建國也站在不遠處。他沒有打傘,任由黑雨淋濕了他那身灰色工裝,頭發(fā)緊緊貼在頭皮上,臉色在大霧中顯得格外陰沉嚴(yán)峻。
他死死盯著那片正在威脅進水口的垃圾島,眼神里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
所謂的“敢死隊”,其實就是二十個身體相對壯實的小伙子。他們腰上系著成人手臂粗的麻繩,手里拎著長柄的鐵鉤和油鋸,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腿肚子在打轉(zhuǎn)。
但沒人后退。因為秦建國許諾了,干完這票,每人獎勵兩斤面,外加三個罐頭。而臨陣脫逃者,直接切斷纜繩。
“下!”
于墨瀾沒廢話。他知道這活兒躲不掉。
他翻出了護欄,雖然骨頭接上了,但那種發(fā)不上力的虛浮感和隱隱作痛的酸麻,時刻提醒著他這依然是一條殘腿。
冷。
剛一接近江面,那種混合著江水腥臭、腐爛尸體和化學(xué)試劑的味道就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生疼。
于墨瀾腳下踩著一根被江水泡得發(fā)腫的巨型原木,上面長滿了粘稠的黑苔。他不敢用左腿吃勁,只能把重心死死壓在右腿上,身體像個不倒翁一樣隨著浮島的起伏而晃動。每一次劇烈的顛簸,左腿的骨縫里就像有鋼針在扎,疼得他冷汗直冒,混著雨水流進嘴里,咸澀發(fā)苦。
“都別亂動!聽我指揮!”
于墨瀾吼道,聲音沙啞,“找支點!把鉤子掛在那堆纏死的漁網(wǎng)下面!那是死結(jié)!必須先把那個解開!”
徐強和李明國緊隨其后。徐強手里攥著一把雪亮的砍刀,像頭發(fā)怒的公牛一樣,瘋狂地劈砍著那些死死纏繞在柵欄上的尼龍繩和破漁網(wǎng)。
這活兒極其危險。江水流速極快,那些漂浮物在水流的擠壓下具有千斤之力。只要腳下一滑落入縫隙,瞬間就會被那些相互碰撞的殘骸擠成肉餅,連尸體都撈不上來。
在太平日子里只是個清河道垃圾的活,此時卻無比兇險。
“老于!看那邊!”徐強突然大喊,聲音里充滿了驚恐。
上游的迷霧中,一個龐然大物破浪而來。
那是一個紅色的鐵皮集裝箱。它像是一頭失控的鋼鐵野獸,在激流中橫沖直撞。按照這個流向,它會正正好好地撞上進水口那本就脆弱的金屬柵欄。一旦撞上,防線必破,整個大壩的冷卻系統(tǒng)就會完蛋。
“鉤子!全部甩過去!”于墨瀾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別讓它撞上來!!”
“嗖——嗖——”
十幾根帶著倒刺的長柄鐵鉤齊齊飛出。大部分落空了,砸在鐵皮上發(fā)出“當(dāng)當(dāng)”的脆響,滑進了水里。但有三四根,死死掛住了集裝箱邊緣的鎖扣。
“拉!”
于墨瀾把手中的麻繩在腰上繞了一圈,打了個死結(jié)。他不敢用左腿蹬地,只能把身體后仰成一張拉滿的弓,利用全身的體重去對抗那股巨大的慣性。
“嘿——喲!嘿——喲!”
沉悶的號子聲在大壩底部的陰影里回蕩,那是二十條性命在與自然抗?fàn)幍穆曇簟?/p>
繩子繃得筆直,發(fā)出“崩崩”的聲響,似乎隨時會斷裂。粗糙的麻繩勒進了肉里,磨破了手套,磨破了皮,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來,染紅了繩索。
于墨瀾感覺自己的腰快被勒斷了,腿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覺,完全是靠著一口氣在硬撐。他的眼前開始發(fā)黑,耳邊除了轟鳴的水聲,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終于,在二十個人拼上老命的拉扯下,那個龐然大物偏離了一點點方向。
“吱——嘎——”
集裝箱擦著柵欄的邊緣滑過,發(fā)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濺起一串火星。然后,它順著水流,緩緩滑向了下方的泄洪深槽。
“通——!”
一聲巨響,集裝箱跌落下去,被卷入滔滔江水中,瞬間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所有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倒在充滿惡臭的垃圾堆上。
于墨瀾大口喘著氣,左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他的雨衣被劃破了一個大口子,冰涼的黑雨順著脖領(lǐng)子灌進去。他看著自己滿是臟污的雙手,手指僵硬得甚至無法彎曲。
他抬頭看向大壩上方。
秦建國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沒有歡呼,也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這些剛才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的人。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重新變得通暢的進水口,然后轉(zhuǎn)身,去指揮后續(xù)的發(fā)電機組重啟工作。
那一刻,于墨瀾突然明白了大壩和綠洲的本質(zhì)區(qū)別。
傍晚,回到宿舍。
房間里很暖和,電爐散發(fā)著微弱但穩(wěn)定的紅光。
林芷溪看著于墨瀾被勒得發(fā)紫、滲出血絲甚至有些潰爛的手掌,又看了看他那條腫脹得更厲害的左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忍住沒掉下來。她一言不發(fā)地端來一盆溫水,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洗著傷口。
“值得嗎?”她問,聲音哽咽,“為了給他們賣命?”
于墨瀾把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刺痛和隨之而來的暖意。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在昏黃燈光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小雨。孩子睡得很香,手里還捏著那個哨子。
“只要燈還亮著,”他輕聲說,聲音里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