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6日,14:20。
災難發生后第295天。
荊漢市藥研所實驗大樓。
空氣濕冷而遲滯,連風都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拖住了腳,繞著這棟巨大的白色建筑哭喪。
藥研所側方的漢白玉石柱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澤,表面布滿灰垢和深淺不一的裂紋,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的皮膚。一塊古銅色的金屬牌歪斜地掛在上面,固定螺絲只剩下一顆還在勉強支撐,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國家南方糧種資源與安全改良中心”。
這里曾是災變初期整合全國農業基因庫的核心據點。那一夜撤離令下達得太倉促,厚重的白墻不僅封存了數以萬計的稻種和基因樣本,也一并封存了那些在混亂中沒能擠上最后一班撤離車的倒霉蛋。
由于這里涉及高風險生化研究,撤離時系統啟動了“甲級封閉協議”,鎖死后,整棟樓就成了一口巨大的活人棺材。
“老于,這地方靜得跟墳場一樣。”
趙大虎壓著嗓子,反手從背后拎下那根沾著暗紅銹跡的精鋼撬棍。他盯著那扇足有三公分厚的雙層鋼化玻璃大門,門禁讀卡器的塑料外殼已經炭化,里面糾纏的銅線像一團枯萎的草。
于墨瀾開口:“別碰大門,白費。這門一看就是電磁鎖和防爆玻璃,沒電就是塊焊死的鋼板。”
他拄著撬棍,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右側。左腿斷骨處在連續行走后開始發熱,那種由于血液不暢導致的脹痛感,像是有根銹鐵釘在骨縫里緩慢鉆動。
他抬頭看向整棟樓的立面,視線掠過那些被加裝了防撬鋼網的窗戶。這地方的安保級別高得離譜。
“大虎,你帶人去側面繞一圈。看看有沒有應急口,或者通風管道的檢修窗。這樓是后來擴建的,肯定有老樓留下的縫隙。”
十分鐘后,大劉在樓體后側的陰影里發出了信號。
那里有一個隱蔽的裝卸臺,卷閘門邊緣扭曲翻卷,形成一個半米高的三角缺口。門邊的水泥地上有幾道舊劃痕,說明曾有人從這里進出過。
于墨瀾咬著牙,側著身子往里挪。由于左腿無法打彎,他幾乎是單手撐地滑進去的。
石膏邊緣不斷刮蹭卷閘門的金屬毛刺,尖銳的震動順著脛骨直刺腦門,讓他眼底陣陣發黑。
里面是一條狹長而陰森的冷鏈走廊。應急燈早已熄滅,墻壁上殘留著雜亂的暗紅色血印,已經干涸成了褐色的硬痂。
就在他們踏入負一層拐角時,“叮”的一聲。
清晰的金屬撞擊聲從檔案室傳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質外開門,外面橫著一把銹跡斑斑的U型鎖。
“誰?!”
趙大虎的獵槍瞬間上膛,槍口對準了門縫。
“救援……是上面的人來了嗎?”
門縫里傳出一個極其生澀的聲音,帶著讓人絕望的顫抖,“二月……二月過了嗎?外面……天亮了嗎?”
于墨瀾盯著那把鎖看了一眼。現在是四月,這女人對時間的認知徹底斷在了春天之前。
“現在是四月了。”
于墨瀾示意大劉去拿消防栓里的斧子,“你是這兒的員工?”
“我是助理……三樓實驗室的……”
女人的聲音透著虛弱,像是快要斷氣,“開門,求你們……我這兒有資料,有鑰匙……”
“咔嚓!”
U型鎖被砸斷。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積壓的惡臭幾乎把幾個人頂個跟頭。
手電光下,檔案柜的縫隙里蜷縮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她穿著已經發黑的白大褂,頭發糾結成一團,眼神渙散。地上有一些細小的骨頭和水漬。
于墨瀾沒說話,從懷里摸出一塊被擠扁的塑料袋,里面是小面包,隔著三米遠精準地扔到了她懷里。
女人發出一聲類似野貓的嘶吼,顧不得紙屑和灰塵,撕開袋子拼命往嘴里塞,嚼得眼淚橫流,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吞咽聲。
“吃完帶路。負二層種子庫。”于墨瀾看著她。
女人噎得直翻白眼,指著走廊盡頭的檢修井蓋。
她一邊帶路,一邊神經質地嘟囔:“走檢修井……樓梯和電梯井里全是死人,水已經漫上來了。但你們要小心,下面那股味道,是酸堿池泄漏了。我聞得出來,那是高濃度的堿水。蒸汽也有毒……”
當檢修井蓋被掀開,一股刺鼻的白色蒸汽撲面而來。
下井的過程死一樣安靜。于墨瀾只覺得眼球像被撒了鹽一樣生疼,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灼紅的鐵屑。鐵梯子被蒸汽熏得發滑,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很詭異——那是強堿在水解他皮膚表層的油脂。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最后的那個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她大概是太久沒見到這么強的熱浪,或者是看到了堿水池里漂浮的某具熟識的殘骸,她驚慌失措地開始往回爬,手腳亂蹬。
“往下走!別擠!”
大劉被她撞得重心不穩,右手猛地松開鐵梯去抓扶手。
混亂中,掛在大劉腰間的帆布補給包被梯子的倒鉤掛斷了帶子。
“啪”的一聲。
大劉的補給包掉進了底下的乳白色濃湯里。
眾目睽睽之下,那個包在幾秒鐘內被堿液浸透、冒泡,徹底被液面吞沒。
就在這走神的一剎那,于墨瀾感覺腳下一虛。
由于一直被強堿蒸汽熏烤,最底下的那級橫梁早就銹空了。
“咔嚓。”
橫梁折斷。于墨瀾整個身體猛地向后仰去,失去重心的瞬間,他的左腿石膏狠狠磕在了井壁突出的工字鋼棱角上。
他發出一聲悶哼,聲音像是被塞進了喉管里。他死死扣著鐵梯立柱,雖然左腿石膏里傳來劇烈摩擦的反饋,但由于身體在下意識地用右半邊接力,所幸這一撞雖然劇痛,骨頭勉強沒位移。
“老于!”趙大虎在下面用肩膀托住了他。
于墨瀾喘著粗氣,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滴進那片死亡的白湯里。
他低頭看了看。
乳白色的堿液里,幾具被蝕掉皮肉、只剩下白花花油脂包著骨架的尸體,在熱氣的對流下,正聚攏在梯子周圍,像是在迎接新客。
“大劉,把那女的弄走。快!真他媽誤事!”于墨瀾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井底外側連著一段橫向檢修通道,地面完全被水覆蓋,這段是普通的水。
水沒到小腿,顏色發暗,像被反復沖洗過的血水。手電一照,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光打上去會散開,邊緣發虛。
趙大虎往前踏了一步,靴子剛入水,立刻停住。他低頭看了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腿部的影子被拉長、扭曲。
他用撬棍往前探。
撬棍一點點沉下去,沒有碰到臺階,也沒有碰到通道底部,直到他手腕沒入水面。
水里傳來輕微的阻力,像是碰到了什么柔軟的東西,又立刻滑開。
撬棍抽出來時,前端掛著一小縷發絲,已經被水泡得像爛水草。
幾個人都沒說話。
水面忽然起了一點晃動,很輕,像是從深處推上來的。靠近通道中段的位置,有氣泡浮起,連續三個,破裂得很慢。
手電光移過去,照到右側墻面。
那邊有一處通風口,鐵柵歪斜著,固定螺絲少了一半,邊緣掛著碎布條,顏色已經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水面再次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