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6日,晨07:45。
災(zāi)難發(fā)生后第295天。
荊漢市西郊,通往藥研所的舊國道。
車輪碾過一段不知是誰遺棄的鍍鋅管,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像一根枯骨在鐵蹄下崩裂。
于墨瀾沒松油門。
這輛改裝過的“東風(fēng)鐵甲”底盤極高,每一次顛簸都順著尾椎骨直鉆天靈蓋。駕駛室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氣味:機油味、霉味,還有副駕上趙大虎那一身濃重的汗酸氣。
雨刮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艱難地劃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線。膠條老化了,刮不干凈,留下一道道污漬。
“二檔,穩(wěn)著點。前面水深。”
趙大虎把槍橫在膝蓋上,手里捏著個扁酒壺,仰頭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氣。他側(cè)過臉,那道從左眉角淺淺斜劃到嘴角的傷疤在暗淡的儀表盤燈光下跳動。
后座的小吳是個新兵,臉色發(fā)白,手里攥著把磨尖的改錐,眼睛不停往窗外瞟。
“大虎叔……”小吳聲音發(fā)抖,“前面那片就是‘爛尾樓區(qū)’了吧?聽說那邊吃人不吐骨頭。”
趙大虎嘿嘿笑了一聲,沒看他,只伸手拍了拍自己滿是油脂和污垢的沖鋒衣。
“怕個球。小子,知道大伙為什么叫我‘野豬’嗎?”
小吳愣了一下,搖頭。
趙大虎把酒壺蓋擰上,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硬。
“不是因為老子長得壯,也不是因為老子以前打過野豬。”趙大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野豬這玩意兒,脖子短,筋硬,回不了頭。在林子里遇上事,它從來不躲,也從來不看后面。一旦那股勁上來了,它就認準一個理,把頭低下去,拿獠牙撞開條路。”
他轉(zhuǎn)過頭,盯著正在開車的于墨瀾,話里有話:
“在這世道,想活命就得學(xué)野豬。皮得厚,心更得硬,就算前面是親爹娘,也得當(dāng)成爛木頭。猶豫一秒,就是死。”
于墨瀾緊了一緊握著方向盤的手:
“秦建國讓你跟我說這些?”
“秦工那是他自己的算盤。”趙大虎咧嘴,“兄弟,我這是在跟你說咋保命。前面這路,不干凈。”
車子駛?cè)肓烁呒軜蛳碌年幱啊?/p>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巨大的水泥橋墩上爬滿了黑色的苔蘚,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積水淹沒了路面,兩邊的廢棄車輛像黑色的棺材一樣橫七豎八。
“停車。”
趙大虎突然低喝一聲。
于墨瀾一腳踩在剎車上,車身猛地一頓。
前方三十米處,兩輛燒成空殼的轎車橫在路中間,剛好堵住了去路。這是一種最拙劣但也最有效的路障。
而在兩輛廢車的中間,唯一的縫隙里,趴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件臟得發(fā)亮的粉色羽絨服,半個身子泡在泥水里,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看見車燈,她艱難地抬起一只手,虛弱地揮了揮,懷里似乎還護著什么東西,像是個襁褓。
“是幸存者……”小吳下意識地要去開車門,“還有孩子……”
“坐好!”
趙大虎反手一巴掌拍在小吳的頭盔上,“把你那點爛好心收起來!看那女人的腿。”
于墨瀾打開遠光燈,瞇起眼。
他看清了。那個“虛弱”求救的女人,膝蓋微曲,腳后跟死死蹬著地上的碎石。那是蓄力的姿勢。只要車一停,或者人一下去,她就能立刻跳起來。
而在兩側(cè)陰暗的橋墩后面……
“那是‘絆腳索’。”趙大虎繼續(xù)說,“專門擺在那兒釣魚的。你一下車,兩邊的廢墟里至少有十幾個人等著扒你的皮。”
于墨瀾思索著。路只有這一條,那個女人正好擋在必經(jīng)之路上。
“老于。”趙大虎把槍管伸出窗縫,手指扣在扳機上,“剛才跟你說的野豬那一套?這車頭裝了撞角,人是肉做的,車是鐵做的。”
于墨瀾沒有回答,他換到了低速檔,腳穩(wěn)穩(wěn)地踩在了離合上。
“抓穩(wěn)了。”
他沒有按喇叭,深深吸了一口氣。
“轟——!”
于墨瀾猛地松開離合,右腳狠狠跺了下去。柴油發(fā)動機發(fā)出一聲咆哮,巨大的扭矩瞬間爆發(fā),輪胎在淤泥里空轉(zhuǎn)了兩圈,隨后死死抓住了地面。
車子像一頭瘋牛沖了出去。
那個趴在地上的女人顯然沒料到車子真的會撞過來。在車頭距離她還有五米的時候,那“虛弱”的偽裝瞬間崩塌。她像只受驚的野貓一樣從泥水里彈了起來,動作矯健得驚人,連滾帶爬地撲向旁邊的廢車縫隙。
但她還是慢了一步。
“嘭——!”
一聲巨響,伴隨著金屬撕裂的尖嘯。
改裝后的撞角狠狠砸在左側(cè)那輛報廢轎車的尾部,同時也刮倒了那個剛跳起來的女人。
并沒有直接碾過,但沉重的保險杠邊緣掃到了她的后背,她整個人像一樣被撞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橋墩上。她懷里的“襁褓”滾落出來——那是一包爛棉被。
兩邊的廢車被撞開一個缺口。車身劇烈震動,于墨瀾感覺五臟六腑都錯位了,牙齒差點磕到舌頭。
“給老子滾回去!”
趙大虎吼道。他把槍管伸出窗縫,“砰”地開了一槍。
并沒有瞄準誰,只是為了震懾。槍聲在高架橋下狂暴地回響,那些原本藏在橋墩后面準備沖出來的黑影,被這巨大的撞擊聲和槍聲嚇住了,瞬間縮回了黑暗里。
車子碾過地上的碎玻璃,從缺口硬生生地沖了過去。
沖出高架橋的陰影,重新回到黑雨籠罩的街道上時,小吳的臉色慘白,手還在抖。
“剛才那個……”小吳聲音哆嗦,“是真的撞上了……”
“撞上了就撞上了。”趙大虎收回槍,吹了吹槍口的硝煙,臉上那股緊繃的橫肉松弛了下來。他從兜里摸出一塊發(fā)硬的面包,掰了一大半強行塞進于墨瀾手里。
“拿著,壓壓驚。”趙大虎看著于墨瀾,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認可。
“行啊老于。剛才那一腳油門踩得夠狠。現(xiàn)在我知道秦工為什么選你了。”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的疤:
“你也成了一頭野豬了。沒回頭路了,前面就是藥研所。”
于墨瀾接過面包,塞進了懷里。
他的手有些發(fā)抖,剛才那種金屬撞擊**的觸感,順著方向盤傳到了他的骨頭里。但他知道趙大虎是對的。
在這個時候,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把良心像這塊面包一樣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低著頭,一直往前撞。
“大虎。”于墨瀾沙啞地開口,“看著點路。我不剎車了。”
他必須把那些該死的種子帶回去。不為了秦建國的宏圖大業(yè),只為了讓小雨能吃上一口熱乎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