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烏壓壓的進來,堆在院子里,細細打量著。
庭中草木載著晨露,無風自動,伴著陽光映出一片微光,清冷氣息隨著呼吸鉆入肺中,卻也不覺寒冷,只感神清氣爽。
議論聲悄然停息,眾人神色肅然,齊刷刷地回頭,盯著人群中那位身著青布道袍的道士。
年方弱冠,身形已見挺拔,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青竹道長,麻煩了。”段勉勵看著道長,微微點頭。
道長頷首,指揮眾人眾人各司其職。搭供桌,點明燈,燃線香。實在不知道干什么的,就蹲在地上拔草。
供桌很快搭好,青竹凈手,轉身取過桌上的一只青瓷水碗,揭開蓋。
碗中盛著清晨汲來的清泉水,澄澈見底。
道士端著水碗,緩步走到神像前,垂眸躬身,恭敬地將三支香插入香爐中,待到青煙纏上神像,便神情肅穆地開口:
“青嶺山神,敕令暫駐,水為媒介,伏請降臨。”
一張符咒從袖口滑出,被指尖捏住。青竹手掌輕輕掠過水面,符咒便溶入水中。
聲音回蕩在殿中,青竹眉頭微顰,碗中水面平靜,無牽引神靈之感,不像是自己道力微薄退不了神,倒像是眼前只是個泥塑。
他遲疑一下,仍畢恭畢敬地端著水碗,供在桌上。
“開始祭拜。”
狐貍用幻境隱藏自己,蹲在殿檐上,任憑人在它窩里搗亂,把視線牢牢鎖住地上那些竹編食盒。
素衣凈面的婦人揭開食盒,香甜氣息撲面而來,頂上一層碼著整齊的桃酥,金黃酥脆。再掀開第二層,雪白米糕伴著桃花糕,熱氣騰騰。之后又是第三層……
“哇,好香,哇,這個看起來好吃,哇,還有!聲音,這次多虧了你,要是你你也能吃就好了。”聲音很少主動說話,只是回答狐的疑問,但從未出過錯。要是聲音能坐在狐身旁,狐貍一定要狠狠舔它的毛,舔到禿嚕為止。
供桌擺的滿滿當當,段勉勵最后伸手,把那整只雞丟在供桌中心。
狐貍抬起屁股,微弓起身子,隨時準備一頭鉆下去。
道士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酒壇打開,灑在地上,朗聲道:“山神在上,我等欲修繕此廟,多有叨擾。”
道長率先上了一支香,人群紛紛跟著,挨個祭拜。
毛茸茸的尾巴煩躁地甩來甩去,狐貍吞吐了一夜月光,正是嘴生饞蟲的時候,可這些人就是不離開,還有衙役守在供桌前,面容嚴肅,不知道在防什么。
狐貍耐住性子,等到最后一人也祭拜完。可人群還是沒散。
狐貍想起之前聽到的話:‘聲音,午時是什么意思。’
“午時,曰日中,曰日正,曰亭午,為日懸中天。”
狐貍仰頭,拿爪子比劃,太陽離中間還差得遠呢。
‘之前是狐救了那個叫縣令的,這些食物有狐的一份。既然是給狐的,那狐想什么時候吃就什么時候吃!’
狐貍無聲抖動尾巴,香味散開,籠罩院落。
狐的手法還不熟練,又是白天,晴光朗朗,院中人頭攢動,喧聲盈耳,四下視野敞亮。香來自于狐體內,遮住狐本身容易,可要想僅憑這種法子瞞住所有人,無疑癡狐說夢。
道士眸光一凝,倏然抬頭,掃視四周。
狐貍不緊不慢,斂息凝神,有意識地將滿院香火一一分辨。
‘這縷是那個兇巴巴的,這縷是那只拎食物的……’狐貍撥弄香火,極有分寸的每人只吸一點。
香火的味道或濃或淡,狐又吸了一點,與眾人隱晦聯系也或深或淺,但也足夠了,無形的注視感裹住在場所有人,喧鬧聲戛然而止。
“山,山神顯靈啦!”前排的老者身子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此起彼伏的跪倒聲接連響起。
青竹略有緊張,低下身子,借著長袖的遮掩,悄悄掐著法訣。
段勉勵下意識將目光放在青竹道士身上。見他也低下身子,段勉勵表情變化,終歸還是單膝跪地,平視供桌。
狐貍蹦起來,以頭搶桌。先是叼起一片蜜漬桃脯,又低頭啃了口香甜米糕。狐貍挨個嘗著,炸酥與糕粉沾了一胡子,發出滿意的呼嚕聲。終了還不忘把地上的酒也舔兩下。
‘好怪的味兒。’狐貍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準備再吃點,卻發現身子有點彎不下。向下打量,肚皮滾圓。
‘人是從哪捕獵到這些玩意的,可惜狐吃不下了。剩下的留給山神好了。’狐吃的心滿意足,殿檐是跳不上去了,只好又鉆到木臺后面。
段勉勵悄悄抬眼,快速掃過殿檐、供桌下方,想找有沒有藏人的痕跡,可惜一無所獲。
注視感消散,人群面面相覷,一時鴉雀無聲。
‘貢品,貢品被山神爺收了!’場面再度熱鬧起來。道長緩緩起身,眉頭不展,對著段勉勵緩緩搖頭。
‘怪哉,帶著股陰氣,卻浩然清正,似是山間精怪。偏偏又透出純正香火愿力,其量微薄,卻精純至極。又暗合神祇之征。’
本欲再次測算,奈何天機一片晦澀。道士只好暫時放下此事,待回觀中查閱典籍。
狐貍沒理會二人,唯覺睡意上漲,便將身子舒展得平平整整,開始打盹。直到日懸中天。
匠人們陸續到了,交談聲鉆入狐耳。
“院墻傾頹,大殿頂瓦朽壞漏雨,梁柱亦有松動。”
“神案供桌陳舊破損,神像也有些糟朽了。”
“這些地方皆需一一整治。我等估摸,應得需要至少半月時間。”
‘半月?哪有月亮,又該吃月光了嘛。’狐貍睜開一只眼睛。
聲音耐心解釋。
‘什么!’狐貍驚醒,這么多人,挖洞筑窩要這么久嗎,半月都夠狐從這神廟一路挖回原本的窩了。而且狐都在這住這么久了,這里兔子也蠢,風雨不侵,現在這么久不能回來,狐能去哪呢。
‘哦,狐現在吞月華也能飽,力氣大了還會幻術,去哪都行。’狐貍換個姿勢,突然反應過來:‘這豈不是說,狐早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無論是山中溪流的源頭,還是各個峰頭,狐大可以一去。狐心里甚至冒出一個更加冒險,違背了列祖列宗的想法。
下山!
‘聲音,山下有什么?狐應不應該下山?’
聲音默不作聲,狐貍也不在意,滿心雀躍抑制不住地冒出來,巴不得直接從山上躍下,瞧瞧山下到底藏著多少新鮮玩意兒,又有多少美味。
可下山去哪呢?狐想起之前那片被桃林圍住的村落。那團香火應該還縮在狐肚子里呢。在哪呢,有點模糊不清。狐用爪子按住腹部,一寸寸的找。
‘是這里嗎?哦這里應該是雞腿。這里呢?也許是那些又甜又粘牙的。’肚中哪里都熱乎乎漲乎乎的,狐一時分辨不清。
“大人,那蒲順年不愿過來。”去桃鄉的衙役急匆匆地回來,報上消息。
“嗯?”
“他有一兒子,喚作蒲彩玉,就在前日失蹤了。”
“失蹤?”段勉勵掃去方才未抓住神靈馬腳的失落,來了興趣,問道,“他不是這里的廟祝嗎?山神既然靈驗,怎么不去助他?”
“許是山神不理瑣事……”
“山神既然不管,那我管了,你等待在這里也無事,不如和我一塊下山。”與其陪這泥塑發呆,不如去做點實事。段勉勵轉身就要走。
衙役趕忙攔住:“大人,那鄉中自有村正負責。”
段勉勵不理他們,徑直出門去,衙役無奈,只得招來幾個弟兄,和狐貍一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