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看著那月光轟然落下,將漫天陰煞撕開一道豁口,無數(shù)陰鬼飄在天上,被月華滌去濁氣,地上的土石傀儡也紛紛崩解,散得無影無蹤。
他面色變化,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就跑。
面對這種情景,香主縱使不死,教中也絕不會輕饒,與其等這蠢貨又把責(zé)任推到他頭上,不如先行一步,趕去教中告他一狀。
常生狼狽地埋頭奔跑,心底里盤算起香主的罪狀,驕傲自大,嫉賢妒能……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索性罵出來:“說得比唱得好聽,進(jìn)去還沒一炷香的功夫,就搞成這副樣子,死了才好。”
他腳下不停,心底又生出幾分僥幸,所幸自己變成了陰鬼,脫去了**凡胎,不會困于饑渴乏累。
“香主,多謝你救我出來,若是你能活著回來,我就少告你些狀。”
思緒千回百轉(zhuǎn),他忍不住疑惑,事情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跑偏的?
是因為拜月祭取消,香主執(zhí)意在中秋行動?是因為自己出了岔子,教中派了香主過來?不對,事情是從那晚山神廟開始轉(zhuǎn)折的,若非遇上了那只狐妖,自己早就像隨手按死上一任縣令那樣,將所有不安分的因素一一除盡,何至于落得今日這般狼狽。
他的思緒繼續(xù)向前追溯,想起了更早的事。上一任縣令視桃神自己的私產(chǎn),自己便隨手殺了他,那狗官死前痛哭流涕的樣子真是可笑至極,可他身邊那個縣尉卻寧死不從。
想到這里,常生心里又冒出一股子無名火,死到臨頭了還大放厥詞,咒自己要永世不得超生,可香主都栽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常生不禁又想起更早的事,那時他還在苦苦求取功名,可身邊的人無不冷嘲熱諷,后來他加入教會,得了些本事,便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盡數(shù)除去。
常生眼前浮現(xiàn)出那些人死不瞑目的臉,接著又是那縣尉的,還有那些他謀害性命,以邪法,以桃轉(zhuǎn)化的陰鬼。
他們齊齊望著常生,齊齊露出笑容。
不對!
常生猛然驚醒,看到一只漆黑的身影正盤在他身上,口中的毒牙深深刺入魂體。
再抬眼望去,他竟仍在城門附近,周圍圍著密密麻麻的陰鬼,眼神怨毒。
“多謝蛇道友。”年方二八的宮裝女子微微拱手。
大柳身形一竄,把常生讓出來,搖頭擺尾:“我早說了要贖罪的。”
蜂王笑意一收,冷冷瞥了常生一眼,揮了揮手,陰鬼和蜜蜂一擁而上。
“等等,我們無冤無仇——”
陰鬼們撕咬著他的魂體,將他的軀體一寸寸撕開。
蜂王沒再說話,回應(yīng)他的,唯有嘶吼與嗡鳴。
……
狐貍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沒在意,甩了甩狐尾,繼續(xù)跟著桃神。
青衣老者的身形愈發(fā)淡薄,幾乎要融入月色。
桃神的臉上露出復(fù)雜的表情,似是欣慰,又像是釋然:“炊煙,笑語,抱怨,牽掛……吵吵嚷嚷,卻生機(jī)勃勃。”
“算上我靈智未開的時候,這樣的聲音我已聽了百年,可怎么也聽不夠。”
“有時我真羨慕道友,能親自去看這天地遼闊,去走進(jìn)這人間煙火。不像我,如今才第一次踏足人間。”
“不過回頭想想,相比于其他的樹,我能生長在這里,守著這城,也是一種幸運(yùn)。”
‘你和那些雀兒一定很有共鳴。’狐貍內(nèi)心嘀咕,口中沉默著。
狐貍一向尊老愛幼,沒去提李郎的事,未揭破桃神。
二人一路前行,來到縣衙。青竹道士神情緊張地守在這里。
直到看清走來的是狐貍,他才驟然放松下來,快步上前,語氣急切。
“狐仙,事情結(jié)束了?”他抬頭望狐貍身后看了一眼,又面露不安,“我?guī)煾改兀俊?/p>
說來也怪,戰(zhàn)斗剛剛結(jié)束,云觀主還上前和狐貍拱手,可一見桃神的化身,便面色奇怪,轉(zhuǎn)身就跑。
是在幻覺中看到了什么嗎?
狐貍沒有多想,走上前輕輕在青竹眼上一撫。
青竹眼前一花,便清楚地看見了那青衣老者。
“師叔祖!”他當(dāng)即雙目一瞪,連忙躬身行禮。
“不用緊張,我只是來看看你。”桃神從頭到腳打量著小道士,還伸手捏捏他的胳膊。
“怎這樣瘦,攤上個那樣頑劣的師父,是不是平日里總餓著你、苛待你?”
面對這長輩的長輩對自己噓寒問暖,青竹只覺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只能低頭應(yīng)聲。
“沒、沒有,師父待我很好,弟子吃不胖。”
他忽地反應(yīng)過來,只好在內(nèi)心默念:‘師父,對不住了。’
桃神絮絮叨叨的說著,又開始講老道士的窘事,講得青竹坐立不安,才意猶未盡地拍拍肩膀,轉(zhuǎn)身離去。
街巷靜寂,月光如水鋪地。每一扇門窗后,都傳來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聲。
桃神站在樹下,靜靜聽著,忽然開口:“執(zhí)念消了,牽掛便了。有些人,有些事,需要一個儀式,一個交代,才能安心上路。人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狐貍知道他在說什么,只是點點頭。
“道友,你很好,心性清明,不迷于力,不惑于表。這片天地,以后就……”
“狐不會替你守桃縣,狐是狐,不是你。此外,狐可從來沒說狐要做桃神,狐已經(jīng)有自己的廟了,洞都自己挖好了。”
桃神一愣,隨即笑得愈發(fā)開懷:“好,好!自然不用你守,只是,這桃縣的風(fēng),桃縣的月,桃縣的人,便請道友替我多看幾眼。不必守護(hù),只是看看。”
“時辰到了。”
桃神的身影開始化為無數(shù)細(xì)碎的光點,向上飄散,融入漫天清輝。
狐貍回頭看去,那棵曾遮天蔽日的桃樹仍在枯萎,虬結(jié)枝椏漸漸縮攏,化作一棵瘦瘦小小的桃樹,歪歪扭扭的扎在地里。
在靠近地面,狐貍一伸手就能夠著的位置,結(jié)出一個只有半個手掌大的桃兒,在晚風(fēng)中一晃一晃的。
狐貍伸爪摘下。
是甜的。
狐嘆了口氣,白尾在身后搖曳,將一道心念順著香火的聯(lián)系,傳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