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思來想去,觀想元神,終于發(fā)現(xiàn),就像有人在貧道入夢時不斷的在耳邊喃喃低語一般,使這念頭在無意之間刻入記憶深處。”
“貧道是修道之人,略有幾分本事,這才能在恍惚間記起,寫進(jìn)手札。可事后仍半點也記不起,連傳說一事都是不久前才想起。不知各位是何情況?”
云觀主緩緩道來。
“我和勉勵不曾來過此地,連這傳說也不甚了解。貴儉,你……”章縣令扭頭,卻見賀貴儉雙手按在額角,面色痛苦。
云觀主上前一步,一符貼在賀貴儉胸口,他才回過神來,搖頭道:“細(xì)細(xì)回想,關(guān)于逃魂的事,我從前半分也沒聽過,可自從牛耆長在衙里念叨過一次后,便忽地記起這件傳說,仿佛我從小就知道一般。”
段勉勵眉頭緊鎖:“這牛耆長有蹊蹺,我這就去喚他進(jìn)來。”
狐貍暗自問道:‘聲音,這是怎么回事?’
“記憶有二,一系先天,一屬后天,先天記藏于元神,后天憶隸于識神。”
“陰煞侵體、情志過極、形骸勞損,皆亂識神,以致記憶之昏亂、遺失、錯謬。”
‘陰煞?’狐貍忽地想起一事,早在自己第一次吸納香火時,就聽到了蒲順年的祈禱,香為舟楫,渡愿達(dá)神,既然如此,那神靈是否可以反過來,以香火傳念?
“你們都供奉桃神嗎?”狐貍問道。
“若論虔誠信奉、設(shè)龕祭拜者,桃縣之內(nèi),約近半數(shù)人家。若算上年節(jié)時隨手敬一炷香、祈個平安的,便多不勝數(shù)了。”賀貴儉略微思考,答道。
云觀主已然明白:“狐仙是說,這逃魂傳說,乃是桃神借著香火傳下的神諭?”
狐貍不置可否,跳下主座:“取香來,狐要直接去看。”
場面肅然一靜。
少頃,一個小小的供桌便已搭好,香已點上,狐貍順手把包里的蜂蜜擺在桌上,當(dāng)做貢品。
“狐仙且慢,狐仙法力高深,與凡人有云泥之別,若貿(mào)然產(chǎn)生聯(lián)系,恐有意外發(fā)生。”云觀主取來九盞小燈,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擺在地上。
“貧道有一法,或可襄助。此為引炁九燈,可否取狐仙尾毛一用,用作燈引?”
“燈者,心也;光者,神也;明者,道也。可照徹幽暗、普見命根。布燈于九宮,可聚炁、可散炁、可轉(zhuǎn)炁,一燈動則九燈應(yīng),九燈齊則炁歸一。”聲音開口解釋。
狐貍了然,不等云觀主繼續(xù)解釋,便抖出整整九根毛,飄向道士。
馬上過冬了,狐貍的每一根毛都很寶貴,不能多給。
云觀主將狐毛一一捻入燈芯,赤色燈焰亮起,狐貍闔目,順著香火的聯(lián)系,分出一道神識,遁入其中。
……
很黑,伴有淅淅瀝瀝的水聲。
狐貍睜開眼,身子一沉,好似落入一條幽暗水流。如墨般的水痕迅速沾上狐神,一點點順著毛發(fā)攀延而上。
狐的神念正被這駁雜的河流沖刷、稀釋。
狐尾亮起九處光明,赤色光焰順著聯(lián)系而來,凝成一只狐形火舟,逆著河流溯流而上。
狐貍長舒一口氣,望向四周,河流兩岸,不斷浮光掠影般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
一只只飽滿的桃子被無數(shù)雙手歡喜地摘去,送入萬家。
一位青衣老者木然的望著,沒有欣喜,只有滿眼疲憊。
……
“你們?nèi)ツ沁吙词亍!?/p>
牛耆長鬼鬼祟祟的支開同僚,對著桃樹磕頭,然后從樹上拽下一只桃兒,迅速塞入懷中。
……
李阿桂面色慘白,氣息微弱的躺在床上,嘴里呢喃,已是病入膏肓。她勉強(qiáng)伸手,握住兒子的雙手:
“李郎……”
青衣老者用力握著李阿桂的手,面色痛苦,望著一旁的桃兒,遲遲下不了決定。
……
大雨如瀑,路面上的泥土被沖散,露出一個深洞。李郎興沖沖的拿著一只桃兒,像白玉勝過像桃,趁夜趕路,渾然不覺腳下的危險。
青衣老者第一次睜開雙眼,帶著新奇與雀躍地看著。
……
戰(zhàn)亂稍息,流離失所的百姓臉上重現(xiàn)笑容,從山中走出。他們一番討論,幾番挑選,沒有選擇最大的一棵桃樹,而是從崖邊小心挖出一棵最瘦小的,立在城中,年年祭拜。
喜悅、感激、依賴,愿力年復(fù)一年匯入桃樹。桃枝無風(fēng)自動,枯木開花。
……
樹葉疏疏作響。須發(fā)皆白,面色憔悴的老道人背靠在桃身,望著滿山桃樹,露出一絲笑意,雙目輕闔,氣息漸漸消散。
……
白骨遍地,尸橫遍野,似狗非狗的身影在尸骸中舔舐,陰鬼白日橫行。方圓百里,不見人煙。
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道人面含悲憐地走來。
在他的前方,一棵瘦小桃樹歪歪扭扭地扎在懸崖上。
他折下一截桃枝,緩緩跪坐,艱難掘開干涸的泥土,將桃枝鄭重置入。
幾縷游絲般的法力自指縫溢出,滲入枝中。
在道人祈禱般的目光下,一抹嫩綠的芽尖顫巍巍地舒展。
不知是不是錯覺,空氣中宛如實質(zhì)的陰煞之氣,竟淡了一絲。
……
狐貍一路向上,終于來到盡頭。
狐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
沒有什么仙人,也沒有什么兩枚桃兒,從始至終,這片桃林,就是道人用桃神的樹枝,一點點種出來的。
地底陰煞從來就在那里,也許是某種陣法,也許是滿心愿力,讓陰煞之氣能被這滿山桃樹一點點吸收轉(zhuǎn)化,才造就了這一年四季都開花結(jié)果的奇觀。
只是不知為何,事情出現(xiàn)了紕漏。在某個時段,平衡被打破了。
承受了香火與陰煞雙重浸染的桃樹,終于誕生懵懂靈智。
它對這個世界滿心好奇,便本能地遁出陰神,融入剛死的李郎體內(nèi)。
沒了識神,魂魄不全,桃神再也抑制不下陰煞之氣,它變成一種矛盾的,陰陽駁雜的狀態(tài)。
百姓對仙桃延壽的香火愿力與陰煞之氣結(jié)合,造就了這能將人在死后化為陰魂,長存世間的桃兒。
桃神借著香火的聯(lián)系告誡百姓,這聯(lián)系太過微弱,如夢中囈語,可日復(fù)一日的囈語,終歸造就了這潛藏在人心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