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皇帝,柴榮確實樂于見到手下臣子互相制衡。
韓通與趙匡胤不和,他心知肚明,甚至某種程度上是默許乃至樂見其成的。
畢竟,若手下文武一團和氣,鐵板一塊,那他這個皇帝才真要寢食難安了。
但這一切,都必須控制在他劃定的界限之內!
絕不能將皇家威嚴、尤其是他的骨肉至親,也卷入臣子的爭斗之中!
這是他的底線!
韓通此舉,無疑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柴榮眼中寒光閃爍,沉思片刻,一個既能夠敲打韓通,又能繼續維持平衡,甚至還能給這場鬧劇再添一把火的念頭,在他心中形成。
他抬起頭,對著侍立在旁的貼身太監說:“傳朕旨意:調趙德秀入殿前軍,擔任副兵馬使一職。另,調韓通之子韓肖,入龍驤軍,擔任副都頭!”
“奴婢遵旨!”太監躬身領命,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轉身出去安排傳旨事宜。
柴榮靠在龍椅背上,嘴角泛起一絲冷峻而玩味的笑意:“韓通,趙匡胤……你們既然都拿朕的女兒不當回事,互相拆臺,那朕就給你們再添點彩頭!讓你們倆的兒子,到對方老子手底下當差去!朕倒要看看,你們二人,接下來會如何應對這盤棋!呵呵……”
......
“副兵馬使?殿前軍?這……這不扯呢!”趙匡胤聽完圣旨后心中暗自叫苦。
殿前軍現在是韓通的地盤,雖然韓通暫時臥病,但軍中上下多是他的親信。
把兒子送到那里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柴榮這一手“互換質子”,玩得可真夠絕的!
趙德秀站在父親身后,聽完圣旨內容,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伸手撓了撓頭。
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柴榮會來這么一出。
這位皇帝陛下,平衡之術玩得是越發出神入化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目前這局面,倒也并非全是壞事。
至少,韓通被自己揍得下不了床,短期內無法直接找自己麻煩。
這給了他熟悉環境、暗中布局的時間。
與此同時,韓府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臥房之中彌漫著濃重的草藥氣味。
韓通躺在床榻之上,哼哼唧唧,動彈不得。
御醫以及汴梁城內最有名的幾位傷科郎中都已經為他診治過了。
結論大同小異,多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但并未傷及根本臟腑。
唯一的重創是鼻梁骨斷裂,需要好生靜養。
總之,性命無虞。
韓通早已轉醒,稍微一動,便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今日,在朝堂之上,在皇帝與滿朝文武面前,被死對頭趙匡胤的兒子騎在身上暴揍,最后還被打暈抬走.......
想到此,韓通兩行老淚,不受控制地順著腫脹的眼角滑落。
韓肖正守在一旁,臉上滿是擔憂,心中更是悲憤交加。
韓通掙扎著,用虛弱而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肖……肖兒啊!爹……爹今天這人……可是丟到姥姥家去了??!這口氣……爹咽不下去!你……你可一定要為爹報仇雪恨??!”
聽到這話,韓肖連忙握住父親冰涼的手,心中五味雜陳。
他很想立刻斬釘截鐵地回應:“父親放心!孩兒必定手刃趙德秀那小兒,為您洗刷恥辱!”
然而,現實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報仇?
找誰報?
找趙德秀?
那小子發起瘋來,連自己身經百戰的爹都照打不誤,自己這幾下子,夠他打嗎?
找趙匡胤?
那更是天方夜譚!
對方捏死自己恐怕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他這細胳膊細腿,不通武藝,拿什么去報仇?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父親這沉甸甸的期望。
就在這尷尬而沉悶的時刻,臥房門外傳來了下人小心翼翼的稟報聲:“少爺,門外有宮里的公公前來,說是要傳達圣旨!”
韓肖聞言,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對床上的韓通說道:“父親,孩兒先去接旨!”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臥房。
前廳之中,香案早已擺好。
韓肖跪在地上,聽著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宣讀圣旨。
當聽到“調趙德秀入殿前軍為副兵馬使”時,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竟然隱隱生出一絲幸災樂禍,覺得陛下這是在替父親出氣,把仇人送到了父親的地盤上。
然而,當太監接著念出“調韓肖入龍驤軍為副都頭”時,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后面太監又說了些什么賞,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龍驤軍?
那可是趙匡胤一手帶出來的嫡系部隊!
副都頭?
自己一個文弱書生,去軍中擔任武職?
還是到趙匡胤眼皮子底下?
不知過了多久,傳旨太監已經離去。
韓肖失魂落魄、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父親的臥房。
韓通聽到腳步聲,艱難地轉過頭,滿是淤青的臉上帶著期盼:“肖兒,圣旨……陛下有何旨意?是不是重重責罰了趙家那小畜生?”
韓肖走到床邊,緩緩坐下,臉色比哭還難看,嘴唇囁嚅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道:“父親……有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您……想先聽哪個?”
韓通愣了一下,催促道:“自然是先聽好消息!”
韓肖深吸一口氣,說道:“好消息是……您報仇的機會來了。陛下剛剛下旨,將趙德秀調入殿前軍,擔任副兵馬使?!?/p>
“什么?!”韓通聞言,激動得差點從床上直接坐起來,“好!好啊!陛下圣明!陛下這是明擺著要給老臣出這口惡氣啊!趙德秀!你這小王八蛋!到了老子的地盤上……呵呵……呵呵呵……”
他發出一連串陰冷的笑聲,仿佛已經看到了趙德秀在他手下被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場景,“老子有一萬種法子,讓你生不如死!整不死你,老子跟你姓!”
他暢快地發泄了一番,卻發現兒子韓肖依舊愁眉苦臉,毫無喜色,這才猛然想起還有一個壞消息沒聽。
“肖兒,那……壞消息呢?”
韓肖抬起頭,哭喪著臉,幾乎帶著哭腔說道:“壞消息是……孩兒……孩兒被陛下調去了龍驤軍,在……在趙匡胤手下……擔任副都頭?!?/p>
“什......什么???!”
這下,韓通是真的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他瞪大了那雙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著兒子:“你去趙匡胤手下?!這……這是為何?!你手無縛雞之力,不通武略,從未涉足軍旅,陛下怎么會……怎么會下這樣的旨意?!陛下……陛下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