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國上京臨潢府,森嚴的等級和族群界限清晰可見。
內城是契丹皇室和核心貴族的專屬領地,漢人除非是貴族府邸中的奴仆,否則嚴禁在此居住。
即便是刑抱樸這樣官居南院樞密使的漢臣,也不例外。
坐在馬車上,刑抱樸臉色陰沉,對車外的車夫道:“直接出城!”
出了內城,刑抱樸帶上豢養的十余名護衛,離開了臨潢府。
第三天傍晚,馬車駛入燕山山脈。
道路變得狹窄崎嶇,車速不得不慢了下來。
“嘣!”
“嘣嘣!”
“呃啊!有敵襲——!”
車廂外,護衛連對方在哪都沒看見,就紛紛墜落下馬。
“篤!”
一支黝弩箭穿透車廂側面的棉布簾子,擦著刑抱樸的耳畔,狠狠釘入了他背后的廂壁!
刑抱樸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前一撲,“刺客!有刺客!快!快駕車沖出去!離開這里!”
“噗嗤!”
駕車的車夫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身體猛地向后一仰倒進車廂里。
刑抱樸驚恐地抬頭看去,只見車夫身上插著四五支弩箭。
刑抱樸趴在冰冷潮濕的車廂地板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外面是什么人?
是山賊?
是殺手?
還是宋軍?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完了!
這就是給異族賣命的下場,連死都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
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腳步聲在馬車周圍停住了。
“里面的人,是自己滾出來,還是等我們進去,把你拖出來?”
刑抱樸渾身一顫,他知道躲不過去了,“別!別動手!好漢!好漢饒命!我……我出來!我這就出來!”
他手腳并用地爬下了馬車。
馬車周圍站立著十多個身影。
他們全身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色斗篷之中,臉上戴著黑色的面罩。
看到這一幕,刑抱樸腿一軟,“各位好漢!求財是嗎?我有錢!我車上帶著金銀!都給你們!只求饒我一命!”
一名黑衣人點燃火把,湊近仔細照了照刑抱樸的臉,然后轉頭看向身側另一名黑衣人,問道:“確認一下,是他么?”
那名被問到的黑衣人上前半步,同樣仔細打量了刑抱樸一番,“沒錯,就是他。遼國南院樞密使,刑抱樸。”
聽到對方準確報出自己的身份和官職,刑抱樸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這些人目標明確,就是沖著他來的!
“打掃現場,動作快點。”為首的黑衣人不再多看刑抱樸一眼,“換上這些護衛和車夫的衣服,處理掉尸體和血跡,馬車上的痕跡也要清理干凈。我們時間不多。”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現場已經恢復如初。
“上車!”為首的人對刑抱樸冷喝一聲。
接下來幾天,刑抱樸被關在顛簸的馬車里,雙眼始終被厚厚的黑布頭套蒙住,雙手被縛,口不能言。
那些黑衣人除了給他喂些清水和硬餅,幾乎不與他有任何交流。
第五天傍晚,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刑抱樸被人從車里拖出,架著走了很長一段路,接著被重重扔到地上,頭上的黑布頭套被猛地扯掉。
驟然接觸到光線,刑抱樸被刺激得緊緊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才敢慢慢睜開。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屋子,屋內點著幾盞油燈,一張普通的書桌擺在靠墻的位置,書桌后,坐著一個人。
當刑捕樸看清那張臉時,“趙……趙德秀?!”
這里是什么地方?
綁自己的人竟然是大宋太子!
紀來之聞言面色一寒,兩步跨到刑抱樸面前,揚起手臂“啪!”的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刑抱樸的臉上,“大膽!太子殿下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趙德秀上下打量著狼狽不堪的刑抱樸,“刑大人,別來無恙啊?看你這氣色……嗯,精神頭似乎還不錯嘛?”
刑抱樸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趙……太子殿下!你這是什么意思?!我乃大遼皇帝親封的南院樞密使,朝廷一品重臣!你竟敢派人于遼國境內劫持于我!此事若是傳回我大遼,必起滔天波瀾,引發兩國戰端!你……你就不怕承擔這后果嗎?!”
然而,回應他的,是趙德秀一陣毫不掩飾的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刑抱樸啊刑抱樸......”
趙德秀搖著頭,語氣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你以為……你是誰啊?”
他站起身,緩步從書桌后繞出,走到刑抱樸面前,“正一品?樞密使?”
“醒醒吧,刑大人。”趙德秀直起身,“在契丹人眼里,你不過是他們養的狗而已!”
“一條狗,就算套上了再華麗的項圈,它也還是狗!”
刑抱樸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承認趙德秀說的一點沒錯......
他放棄了掙扎,“既然落到你手里……多說無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趙德秀挑了挑眉,“喲?這就放棄掙扎了?不打算再為自己爭取一下?螻蟻尚且偷生,何況刑大人你這樣的人中俊杰,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容易吧?就這么甘心引頸就戮?”
刑抱樸閉著眼,苦笑一聲,“呵呵……甘心?我自然不甘心!可落到你大宋太子手里,我還有活路嗎?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都是死,何必再受你折辱?”
“話別說得太滿。”趙德秀忽然話鋒一轉,“如果……孤說,孤愿意給你一條活路呢?一條不僅讓你能活下去,或許還能活得比以前更好的路呢?”
刑抱樸緊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殿下給的活路?那對我來說,恐怕就是一條通往更慘地獄的死路吧。”
“契丹人不是傻子,我若叛遼投宋,就算能暫時茍活,也必將面臨無休止的追殺和清算,我的家族……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嘖嘖,看來刑大人對契丹主子,還真是‘忠心耿耿’,替他們想得挺周到。”趙德秀不忘嘲諷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