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道用這番看似懇切、實則綿里藏針的“大義”,孔仁玉臉上的表情似乎微微緩和了些許。
“李族長言重了,也太高看孔某了。”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緩緩說道,“孔某如今,除了身上這點早已不值錢的圣人血脈,還有什么?”
“一介五品縣令,俸祿微薄,連維持縣衙運轉都需精打細算。便是孔廟多年來梁柱朽壞,孔某也無力籌措足夠的銀錢進行像樣的修繕,只能做些縫縫補補,勉強維持不至于坍塌。”
“連祖宗祠廟尚且如此,又談何‘上達天聽’?諸位族長實在是找錯人了。”
孔仁玉清楚地知道,這些所謂的“世家同氣連枝”,不過是看中了他“孔子嫡脈”這個在特定時候或許還有點用的招牌。
事情若成,朝廷迫于“圣人后裔”和“天下士林”的壓力修改了科舉章程,好處自然是這些掌握著眾多學子和土地人口的大家族得了,或許會施舍般給孔家一點殘羹冷炙;
事情若不成,惹怒了朝廷,首當其沖的也是他孔仁玉和他那早已風雨飄搖的孔家。
至于他們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可縮回去,換個方式繼續(xù)逍遙。
這算盤打得,珠子都快崩到他臉上了!
真當他孔仁玉是傻子,還是窮瘋了,什么餌都咬?
李道用聽著孔仁玉這番推脫意味明顯的話,心中并不意外。
這些年各家對孔家的冷漠、排擠甚至落井下石,大家都心知肚明。
孔仁玉心里有怨氣,再正常不過。
但形勢比人強,如今科舉新章這把刀懸在頭頂,他們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口。
“孔族長,”李道用輕輕嘆了口氣,“過往種種或有不當之處,皆是時勢所迫,各家也有各家的難處。如今事關魯地文教根本,關乎無數學子的前途命運,還望孔族長能以大局為重。”
他見孔仁玉依舊面無表情,知道光講這些“大道理”和空頭人情是沒用的。
李道用眼睛微微瞇起,與旁邊的崔長裕、盧清、鄭柏山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就上點實實在在的“干貨”吧。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就不信,面對足夠的好處,孔仁玉還能不動心。
“孔族長,”李道用的聲音壓低了些,“既然道理您不愿多聽,那咱們......就說點實際的,如何?”
孔仁玉聞言,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挑,“哦?實際的?李族長不妨說來聽聽,孔某......洗耳恭聽。”
“若孔族長愿意以圣人苗裔聯(lián)絡魯地儒林,共同上書朝廷,陳明科舉新章倉促施行之弊,懇請朝廷暫緩或修改,至少......恢復前朝舊例之精髓......”
李道用頓了頓,觀察著孔仁玉的反應,見對方依然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才繼續(xù)拋出誘餌:“那么,作為對孔族長辛勞的酬謝,也作為對圣人后裔的敬意,我們幾家愿意共同出資,承擔孔廟的全部修繕費用!保證讓孔廟恢復往日莊嚴氣象,一磚一瓦,皆用上等材料,絕不含糊!”
“此外,”他伸出一根手指,“孔府......我們也可以幫忙重建。不敢說恢復盛唐時的規(guī)模,但至少能讓孔家嫡脈,有一個配得上圣人之后的體面居所。”
接著,他又伸出兩根手指:“我們幾家,再共同贈予孔家良田......三千畝!皆是魯地水土豐美的上等田產,年年皆有穩(wěn)定產出。”
最后,他伸出整個手掌,“外加銅錢五萬貫!足以讓孔家今后數代衣食無憂,安心治學,傳承圣賢之道!”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對于目前窘迫到幾乎要靠縣令俸祿和一點微薄祖產過活的孔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修繕孔廟、重建孔府是恢復家族榮光的門面;
三千畝良田是立足的根基;
五萬貫銅錢則是實打實的巨額財富。
任何一項,都足以讓現在的孔仁玉心動。
然而,孔仁玉聽完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皮,仿佛有些困倦。
李道用心中微微一沉,看來這位孔縣令的胃口比他們預想的要高。
他咬了咬牙,決定再加一道保險。
“還有,”李道用語氣鄭重,“事成之后,我們魯地所有參與此事的世家,愿與曲阜孔家,結為同盟!從此之后,同氣連枝,共同進退!以往發(fā)生的那些不愉快......老夫保證,絕不會再出現!孔族長,您看......這些條件,足以證明我們抱有很大的誠意,如何?”
二堂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孔仁玉臉上。
孔仁玉依舊保持著那個略顯慵懶的姿勢,中冷笑連連。
修繕孔廟?重建孔府?
這些東西本就是孔家的,如今倒成了他們施舍的籌碼?
三千畝田,五萬貫錢,聽起來不少,可分攤到在場這十多個家族頭上,每家不過幾百畝田、幾千貫錢。
對他們這些盤踞地方數百年的地頭蛇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至于那個“同盟”的許諾......更是可笑!
今日能為了利益暫時聯(lián)合,他日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賣掉。
這些世家大族翻臉無情的本事,他可是領教夠了!
“這點錢和空頭許諾,就想把老夫推出去當出頭鳥?真當孔圣后裔的名頭,已經賤到這種地步了?”
孔仁玉在心中腹誹,臉上卻絲毫不顯。
沉默了半晌,就在孔仁玉抬起眼皮,準備徹底拒絕這群虛偽的“盟友”時,二堂的門被輕輕推開,師爺盛雍閃了進來。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孔仁玉身邊,湊到孔仁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老爺,提價,答應他們。但要簽下正式契約。事后,太子殿下自有安排。”
孔仁玉眉頭猛地一蹙,下意識地就想斥責這個不懂規(guī)矩的師爺:“你在教本官做事?”
然而,師爺緊接著吐出的“太子殿下自有安排”這八個字,驟然在他腦海中炸響!
盛雍說完這句話,便直起身,仿佛他只是進來匯報一件尋常公務。
孔仁玉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腦子里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但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盛雍跟了他好幾年,雖然一直覺得此人只是個有些才干但家道中落的普通讀書人。
但此刻回想,此人確實行事穩(wěn)妥,消息靈通......難道,他真的是......
不管怎樣,“太子殿下自有安排”這句話......或許,就是孔家等待已久的轉機!
孔仁玉瞥了一眼垂手立在旁邊的盛雍,他輕笑一聲,“十多個世家大族,湊在一起,就給孔某開出幾千畝田、幾萬貫錢,再加上幾句空口白話的承諾,就想著讓孔某去越級上奏,對抗朝廷新政?在諸位眼里,孔某......還有孔圣后裔這塊招牌,就這么不值錢嗎?”
這話一出,幾位族長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喜色!
有戲!孔仁玉這不是拒絕,這是在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