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前殿,趙德秀單手支著下巴,眼神放空,嘴里喃喃自語:“唉,無趣啊......真是無趣。”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正偷偷回味午間那頓美味涮羊肉的春兒,突然開口問道:“春兒,周娥皇和費氏那邊,還要多久才能正式入東宮教坊?”
春兒正下意識地咂咂嘴,聽到問話,連忙端正神色,恭聲回道:“回殿下,按規矩需經過嚴格的驗身查疾,她們二位身份特殊,可能還要更仔細些。估摸著......至少還需七八日光景。”
還得等這么久......趙德秀有點小失望。
要不換上便服,出宮去汴梁城里轉轉?
但轉念一想,今日紀來之與賀令圖輪休,索性去書房找點閑書看看。
這個時代沒有手機電腦,話本小說就成了重要的娛樂消遣。
東宮藏有不少從民間收集來的傳奇話本。
剛在書房軟榻上坐下,挑了本講俠客傳奇的話本翻了沒幾頁,一名內侍輕步走到門口,躬身通報:“殿下,路國公王博王大人,在宮外求見。”
王博?
趙德秀有些意外,放下話本:“傳他進來。”
不多時王博在內侍引領下步入書房。
“臣王博,參見太子殿下。”王博走到書房中央躬身行禮。
“路國公不必多禮。”趙德秀虛抬了一下手,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問道,“國公今日前來,可是接到了官家關于處理那些廢舊軍械的旨意?”
王博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點頭道:“殿下明鑒。官家確有口諭給三司,命臣配合殿下處理相關事宜,殿下隨時可派人去武庫清點裝運。”
“路國公就單單為此事而來?坐下說。”趙德秀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謝殿下。”王博拱手道謝,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殿下,臣今日冒昧前來,是心中有一設想,關乎國庫歲入,思來想去,覺得或可與殿下商議一番,聽聽殿下的高見。”
“設想?說來聽聽。”趙德秀坐直了身體。
“殿下可知,自官家平定南方諸國以來,所繳獲的戰利品中,除金銀糧帛、土地人口外,還有數目極為可觀的一批......船舶。”
“船舶?”趙德秀眼睛微微一亮。
“正是。”王博點頭,“其中大型戰船、樓船,多已被樞密院調撥給各地水師,充實防務。但除此之外,還剩下大批的貨船。這些船只,大多原是南方各國官員、皇親國戚乃至豪商巨賈所有。被繳獲后,一律收歸三司統一管理。”
“殿下,這批貨船數量著實不少!且多是可航行于近海、載重數百料的大船!臣昨日核對賬目,見此情形,便萌生一念,何不將其利用起來開展海貿!”
趙德秀聽著王博的講述,心中早已波瀾起伏!
貨船!
他的隆慶商會旗下,確實有數支規模不小的海運商隊,這幾年在他的支持下,已經初步打通了北至遼東、高麗,南至占城、三佛齊的航線。
但商會的船隊規模,一直未能大肆擴張。
如果能把這些船只利用起來,組建一支龐大的官方背景的貿易船隊......那能撬動的資源和利潤,將是難以想象的!
趙德秀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追問:“路國公,你方才說這批貨船數量可觀,究竟有多少?都是能立即使用的嗎?”
王博見太子感興趣,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不包括只能在江河行駛的小型舟筏,光是結構完整、稍作檢修便可出海的貨船,便有九百余艘!其中過半是載重五百料以上的大海船。此外,還有三百多艘因戰損或年久失修需要大修的船只,若能撥付銀錢修繕,亦能恢復使用。這些船只,以南唐和漳、泉等地的海商貨船為主,設計精良,頗適航海。”
九百多艘!
還有三百多艘修修就能用!
趙德秀聽得心臟怦怦直跳。
隆慶商會經營數年,擁有的海船總數也不過四十余艘!
“好!很好!”趙德秀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腦中念頭飛轉。
利用這批船做海運貿易,絕對是條金光大道!
他看著王博,話鋒卻是一轉:“路國公,利用這批船做生意,增加國庫收入,這個想法,方向是對的。但是......”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王博正聽得興奮,忽然聽到“但是”,心頭一緊,連忙問道:“殿下,但是什么?有何不妥之處?”
趙德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苦笑:“路國公啊,你的想法是好的,為國理財之心,孤也明白。但你想過沒有,若是朝廷,具體說是三司,親自下場經營這海運貿易,會如何?”
王博一愣:“這......朝廷經營,名正言順,集中力量,不是更能成事么?”
“非也,非也。”趙德秀擺擺手,“路國公,你是清廉如水、一心為公的好官,孤信你。但你能保證,三司下屬的所有官吏,都能像你一樣嗎?”
“打個比方說孤以太子之尊,親自去做布匹生意,大宋那些布商,誰敢跟孤搶生意?”
“他們要么關門大吉,要么就只能千方百計巴結討好孤。”
“同理,若三司這掌管天下財賦的衙門親自下場經商,以其掌握的資源和權力,民間商賈如何競爭?他們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攀附權貴,尋求保護。”
趙德秀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王博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原本只想著為國庫開源,卻沒往這么深的層面去想。
此刻被太子一點破,頓時意識到其中蘊藏的巨大風險。
官營商業的弊病,歷史上并非沒有先例,只是利益當前,往往被人忽視。
他連忙起身,朝著趙德秀深深一躬,臉上滿是后怕與羞愧:“殿下高瞻遠矚,臣......臣思慮不周,只看到利而未察其害,險些釀成大錯!請殿下恕臣愚鈍之罪!”
趙德秀見他如此,語氣緩和下來,溫言道:“路國公言重了,快快請起。你一心為國,只是此事關乎根本制度,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