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雙方爭執(zhí)不下，場面即將失控，一直沉默旁觀的計相王溥終于動了。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鎮(zhèn)紙，不輕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清脆的響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討論，目光轉(zhuǎn)向王溥。

王溥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靜地掃過趙普和趙匡義，“兩位相公，暫且息怒。官家親征在外，太子殿下身體不適，將國政交由我等四人協(xié)同處理，理當(dāng)和衷共濟，殫精竭慮，為大宋計，為前線將士計。兩位所言，皆有其理。趙參知欲開源，趙相公欲穩(wěn)妥，本意都是為了朝廷。然，大軍缺少糧草乃是迫在眉睫的事實，不容拖延。在此僵持不下，絕非良策。”

他微微停頓，看向身旁的樞相李崇矩。

李崇矩會意，立刻接口道：“王相所言極是。既然兩位各執(zhí)一詞，相持不下，而事情又亟待解決......不如，我等便投票決定如何？以多數(shù)意見為準(zhǔn)，也顯得公平公正。”

趙匡義目光一閃，迅速權(quán)衡利弊。

他自認(rèn)準(zhǔn)備充分，且此事關(guān)乎前線，容易博得中立派同情，投票對自己有利。

于是他立刻表態(tài)：“行！就依王相公、李相公所言，投票決定！”

趙普心中卻是一凜，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他總覺得這一切似乎都太過巧合，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在收緊。

從趙匡義突兀地提出商稅，到王溥、李崇矩適時地提出投票......這背后，難道是太子......？

但他此刻已是騎虎難下，三位相公已有兩人同意投票，他這個宰相若再強行反對，不僅顯得氣量狹小，更會坐實他阻撓解決軍需的罪名。

他臉色鐵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投票吧！”

王溥聞言便站起身，朗聲道：“既然如此，我等四位相公，每人算一票。下方文武百官，合起來算一票。總計五票。以多數(shù)為準(zhǔn)。諸位......可有異議？”

他目光掃過全場，見無人出聲反對，便繼續(xù)道：“為免同僚們?yōu)殡y，此次投票，采用不記名方式。”

他轉(zhuǎn)向門口的吏員，“來人，準(zhǔn)備紙張筆墨！”

“不記名投票？”

趙普和趙匡義聞言，同時目光一凝，看向王溥，心中不約而同地暗罵了一句：“老狐貍！”

這一手確實高明。

很快，中書省的吏員們便準(zhǔn)備好了巴掌大小的紙條和筆墨，分發(fā)給在場的每一位大臣。

官員們或遮掩，或背身，神色各異地在那小紙條上畫著。

畫圈代表同意商稅改革，畫叉則代表反對。

整個過程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收集起來的紙條被放入一個木匣中，吏員當(dāng)眾搖晃了幾下，然后置于廳堂中央的桌案上，以示公平。

接著，王溥將目光轉(zhuǎn)向趙普、趙匡義和李崇矩：“我等四人，便不必如此麻煩了，直接舉手示意，如何？”

其余三人皆點頭同意。

王溥深吸一口氣，沉聲宣布：“同意推行‘十稅三’商稅改革的，請舉手。”

話音未落，趙匡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三人。

趙普自然是面無表情，雙手按在膝上，紋絲不動。

決定性的關(guān)鍵，落在了李崇矩和王溥身上。

趙普緊緊盯著他們，心中尚存一絲僥幸。

只要這兩人中有一人反對，加上百官那一票未知，他就還有機會。

然而，下一刻，只見樞相李崇矩在沉吟片刻后，緩緩地抬起了手臂。

他迎著趙普難以置信的目光，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解釋道：“前線......數(shù)十萬將士的肚子，耽擱不起啊。若能開辟穩(wěn)定財源，長遠(yuǎn)來看，于我大宋軍力亦是保障。”

趙匡義眼中瞬間爆發(fā)出狂喜的光芒，現(xiàn)在，只剩下計相王溥這一票了！

只要王溥也同意，那么即便百官全體反對，他們四位相公也是三比一，商稅改革依然可以通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王溥。

只見王溥面色平靜，目光在趙普和趙匡義臉上掃過，并未舉手，而是緩緩開口道：“兩票同意。”

這意味著，他這一票，投了反對，或者至少是棄權(quán)。

勝負(fù)的天平，就此懸于那決定性的第五票，文武百官的集體意向之上！

王溥親自走到桌案前，開始唱票。

他拿起一張紙條，當(dāng)眾展開，高聲唱出“同意”或“反對”，然后將其示眾，再由旁邊的吏員記錄。

整個過程公開透明，無可指摘。

“同意。”

“反對。”

“同意。”

“反對。”

......

唱票聲在寂靜的大堂內(nèi)回蕩，每一聲都牽動著無數(shù)人的神經(jīng)。

趙匡義心中飛速計算著票數(shù)。

文武官員共五十七人，理論上，他需要至少拿到二十九票同意，才能確保在總票數(shù)上勝出。

票數(shù)交替上升，氣氛越來越緊張。

當(dāng)唱票接近尾聲時，同意票和反對票竟然驚人地持平了！

“同意票，二十八！反對票，二十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王博手中那最后一張、決定命運的紙條！

趙匡義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趙普更是額頭青筋隱現(xiàn)，呼吸急促，抓著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聚焦下，王博緩緩地展開了最后一張紙條。

他目光掃過，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隨即深吸一口氣，“同意！”

“嗡——”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

“通過了？！”

“竟然......真的通過了！”

趙匡義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臉上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和激動占據(jù)。

他幾乎是揚眉吐氣地掃視全場，尤其是狠狠地瞪了面色慘白的趙普一眼，然后意氣風(fēng)發(fā)地大聲宣布：“投票結(jié)果已定！商稅‘十稅三’改革，正式通過！各部衙門，需全力配合稅改籌備事宜，不得有誤！稅務(wù)稽查司即日組建！若有誰敢陽奉陰違，消極怠工，本相定嚴(yán)懲不貸！”

面對這既成事實，眾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紛紛躬身，參差不齊地應(yīng)道：“我等......遵命！”

趙普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坐在椅背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

不甘、憤怒、屈辱......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他明明才是當(dāng)朝宰相，為何今日竟被一個剛剛上位的副手如此僭越，如此壓制？！

然而，就在趙匡義志得意滿，準(zhǔn)備開始部署具體事宜時，趙普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中沒有了之前的頹唐，反而閃爍著一種毒蛇般的冷光。

“趙相公！莫要高興得太早！”趙普慢悠悠地說道，“即便你這商稅改革今日起便開始推行，從制定細(xì)則、組建稅司，到入戶催繳，再到稅款入庫、統(tǒng)籌調(diào)度......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有一兩個月，根本見不到錢！前線大軍，糧草告急，危在旦夕！他們......能等你這么久嗎？！你若無法即刻變出錢糧來，這稅改即便通過，又有何意義？！不過是遠(yuǎn)水難救近火，徒留笑柄罷了！”

這一擊，可謂釜底抽薪！

直接將了趙匡義最致命的一軍！

是啊，程序走得再快，錢不會立刻飛來。

前線，等不了！

趙匡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