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王繼恩低著頭,快步走到御階旁,用極低的聲音稟報:“官家,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見。”
趙匡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沉聲道:“讓他進來。”
殿門再次被推開,一身風塵、的趙德秀,大步走了進來。
“臣等,見過太子殿下。”趙普、李崇矩等人見到他,紛紛拱手行禮,神色復雜。
盧多遜和楊光美則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趙德秀只是微微點頭,算是回禮,步履不停,徑直走到御前,撩袍躬身:“兒臣,參見官家!”
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趙匡胤淡淡道:“回來就好,賜座。”
王繼恩連忙搬來一張錦凳,放在了諸位大臣的前方。
趙德秀也不客氣,道了聲“謝官家”,便坦然轉身落座,目光在殿內每一位大臣的臉上掃過。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或者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尤其是剛才極力主張妥協的盧多遜和楊光美,更是感覺背脊有些發涼。
這位太子殿下的“兇名”和強勢,他們可是如雷貫耳。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更深的寂靜,落針可聞。
趙匡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揮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都別愣著,你們繼續。”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沒人敢先開口。
這里三分之二的人,可都親眼見過這位太子當年是如何在柴榮面前,暴打韓通的!
誰知道太子聽了這些主張割地求和的話,會不會當場暴起發難?
到時候,面子可就丟大了,甚至......
最終還是宰相趙普,感受到來自御座上皇帝和前方太子那雙重目光的壓力,知道自己作為百官之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輕輕咳嗽一聲,上前一步,躬身道:“啟稟官家,臣以為,契丹與黨項所求,既不可輕易答應,損我大宋國格;亦不可斷然拒絕,激化矛盾,立刻引來刀兵之災。”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看似穩妥的方案:“當以‘拖’字訣應對,與之周旋,討價還價,拖延時間。同時,可八百里加急,密令李重進與慕容延釗兩位將軍,盡快班師回朝,回援北方,以應對契丹與黨項可能之發難。如此,方為上策。”
聽完趙普這番面面俱到的“老成謀國”的車轱轆話,趙匡胤和趙德秀心中幾乎同時閃過一個評價:老狐貍!
這辦法聽起來四平八穩,考慮周全,實則說了等于沒說,核心就一個字——“拖”。
可契丹人又不是傻子,他們會看不出來你這點緩兵之計?
至于讓慕容延釗和李重進撤軍?
談何容易!
南唐和南漢巴不得他們走呢,只怕宋軍前腳剛有撤退跡象,后腳敵軍就會撲上來,到時候南北皆失,局面只會比現在更糟!
趙德秀忽然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撓了撓自己因趕路而有些癢的鬢角。
就這么一個細微的、幾乎本能的動作,卻讓站在前排的幾個大臣,包括盧多遜在內,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仿佛趙德秀下一刻就要暴起傷人一般。
趙德秀將這一切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一陣無語,甚至有些想笑。
自己不過是撓個癢癢,看把這些人嚇的......真是,啥也不是!
就這點膽量和擔當,也配站在這里,高談闊論,妄議割讓將士們用鮮血換來的土地?
他收斂心神,目光轉向一臉沉穩的趙普,故作不知地問道:“趙相,這契丹與黨項之事,具體情形如何?他們提了哪些條件?孤剛回汴梁,尚不明就里,還請你詳細說說。”
他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嘴角都微微抽搐,眼神古怪。
太子您不知道?
您要是不知道,能一回來連衣服都不換、臉都顧不上洗就直奔這垂拱殿?
這演技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趙普也是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手,自然明白太子這是在明知故問。
他面色不變,恭敬地又將遼國和黨項使者如何前來、如何囂張、要求割讓燕云十六州并索要巨額歲幣的事情,條理清晰、語言平實地再次復述了一遍,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
趙德秀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無憤怒,也無驚慌。
待趙普說完,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仿佛聽的只是一件與己無關、或者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從錦凳上站起身,對著御座上的趙匡胤,鄭重一拜,“啟稟官家!兒臣,愿全權負責與契丹、黨項使者交涉之一切事宜!”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的趙普,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盧多遜、楊光美等人更是臉色微變,心中叫苦不迭。
趙匡胤聲音中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期待:“哦?太子......對此棘手之事,心中已有對策?”
“有!”趙德秀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請官家放心!兒臣必不辱使命,揚我大宋國威!讓那些覬覦之輩,認清現實!”
趙匡胤眼睛微瞇。
片刻,他的目光又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無一人敢在此時出聲反對的大臣們,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全權交由太子處理!禮部主客司上下,悉聽太子調遣,全力協助!一應交涉事宜,由太子決斷,不必事事奏報!”
“兒臣,領旨!”趙德秀躬身應道,聲音沉穩。
事情雖然就此定下,但趙普、盧多遜等人的心里卻七上八下。
太子剛才那語氣,那神態,那眼神,哪里像是要去談判的?
分明就是要去掀桌子,甚至可能直接動手的架勢!
這要是談崩了,甚至動了武,殺了使者,那豈不是立刻就要引來契丹和黨項的雷霆之怒?
大宋現在,可經不起這樣的風浪啊!
趙匡胤看著兒子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身的風塵,揮了揮手:“太子一路辛苦,先回東宮洗漱歇息。”
“謝官家,兒臣告退。”趙德秀再次行禮,然后轉身走出了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