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祗、柳隱與三十騎出發的時候不過寅時二刻,天色尚暗,眾人只得舉火而行。
待天色大亮的時候,陳祗等人已經到了宮城東北四十里處的新都了。匆匆在驛館用飯,飲馬、喂馬,沒有一刻多停,繼續沿著金牛道北上。
季漢立國已有十四年的時間,若從劉備占領成都時起算,已有二十載。
此二十年間,先是劉備與曹操爭奪漢中,‘男子當戰、女子當運’,而后又是諸葛丞相五次北伐,成為國家聚力而為的國戰,季漢大小官員幾乎都涉及其中。若為此等戰事做好準備,蜀中腹地所有的兵力、資財、糧秣、軍械,都必須通過金牛道北上,故而幾乎無人不知金牛道的具體訊息。
從成都北上,過廣漢郡的新都、雒城,從涪縣進入梓潼郡中。過劍閣、葭萌、白水、陽安四座險關,經陽平關進入漢中郡內。以距離來算,從成都到相府所在的漢中郡沔陽縣,足有一千二百里。
沿途驛站、設施完備,若不顧馬力、人力損耗,最快三日可至。
蜀中雖然缺馬,但從禁軍中抽出幾十名善騎的兵士也非難事,馬匹還沒有緊缺到這種程度。
在整個第一日的行程中,柳隱始終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陳祗雖有意搭話,卻也不好主動去貼柳隱的冷臉,只得沉默著隨著大隊前行。
傍晚到了涪縣歇腳,入驛館住宿之時,陳祗主動與柳隱溝通,攬下了前半夜值夜的任務,這讓柳隱冰封的態度有些許的松動。
第二日依舊凌晨出發,經歷了一整日不間斷的奔波后,在太陽落山一個半時辰后進入劍閣。入關之前最后的十里路,山間已經開始淅瀝瀝下起冷雨來,陳祗等人已經處于極度的疲憊之中,只能急急向北,在夜色之中匆忙入關。
氣候已經漸漸向冬季遷移,若是在深秋的蜀中腹地淋上一場寒雨,鐵打的身體也難以承受,更別說是帶著任務北上、兩日已行了八百里路的陳祗、柳隱一行了,對于騎術、體魄、組織度都是一種極大的考驗。
入關后用些熱食、烤火、晾干衣物,就成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除了掉隊的兩人外,大約十名士卒一間營房,陳祗、柳隱有官身在身,待遇特殊了一些,二人共宿一間客房。
柳隱安頓好各種瑣事之后,搓著冰涼的雙手推門走入房內,走到了陳祗身前跪坐下,同席而坐,聲音粗豪,主動搭起話來:“陳御史,之前可曾來過劍閣?”
陳祗挑眉與柳隱對視一眼,隨即笑道:“這是怎么了,柳司馬竟主動與我閑聊了?”
柳隱尷尬一笑:“閑來無事,就是一問。”
“劍閣我是來過的。”陳祗微笑著開口:“建興六年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前一年,也就是建興五年,丞相到漢中開府治事,令朝中諸大臣子弟悉數入軍中為吏、在金牛道轉運糧草,我那時十七歲,在劍閣與白水關的官道為吏運糧。”
柳隱恍然一般,接著陳祗的話頭說道:“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回事。當時諸葛丞相的長子諸葛喬是不是還在路上害病死了?”
“是啊。”陳祗露出幾分惋惜的表情:“我是見過他的。諸葛伯松品行俱佳,可謂千里之才,著實可惜,他死后諸葛丞相痛心許久,以致身體大壞……治政就是這般,為了國事需要,將自己和家人填進去也沒辦法。”
柳隱皺眉:“怎會如此?”
陳祗搖頭失笑:“怎么不會如此?丞相剛在漢中開府,令諸郡太守向漢中轉運兵員、軍資、糧秣,各郡、縣官員大多懈怠、不能足額供給。丞相無奈,只能以諸葛喬為樣子、再將朝中諸大臣子弟都入軍中,督運糧草作為模范,以示荊州、東州人與益州上下一體,這才堪堪湊足軍資。”
柳隱顯得有些驚訝:“我當時在趙鎮東(趙云)麾下騎軍為司馬,身在漢中,并不知這些故事!”
陳祗輕嘆一聲,將雙手從袖中伸出,按于膝上:“國事豈是那般簡單的?當時丞相在漢中練兵備戰,從各郡調糧。南中、巴東郡、涪陵郡、漢嘉郡、汶山郡這些偏貧之地指望不上,只有蜀、梓潼、犍為、江陽、廣漢、巴、巴西這七郡可用。”
“蜀郡太守楊洪、梓潼太守張翼二人素來勤懇。除此之外,時任巴西太守的呂乂盡發郡中、壓榨豪強,供給錢糧兵力為各郡之冠,丞相也順勢奪了魏延漢中太守之位、讓呂乂做了漢中太守。余下廣漢、犍為、江陽、巴四郡就差許多了……”
陳祗端起水碗,潤了潤喉,繼續道:“有了呂乂作為典范,丞相才好對他人做出懲戒,廣漢太守姚伷、江陽太守習承業、犍為太守何祗、巴郡太守王彭四人或轉任、或罷官,諸郡才一時肅然,上下官員才將北伐轉運當做頭等大事,第二年諸葛丞相才能北上隴右。”
柳隱恍然,捋了捋頜下短髯:“原來如此,若非陳御史言說,我還不知其中有這般曲折。”
陳祗笑笑:“那我也要問一問柳司馬了,足下昨日寅時從宮城出發的時候,柳司馬尚且不肯與我說話,怎得今日就來主動找我了?”
柳隱干笑幾聲,從跪坐的姿勢稍起,朝著陳祗鄭重一拜:“昨晨聞得陳御史倉促之間升官、持節,且又年少,某于千石司馬任上蹉跎多年,心中一時有些不忿,故起了兩分不滿之心。昨日今日兩日奔襲,八百里路可謂艱苦,陳御史竟絲毫不落某和諸兵士之后,騎術、體魄乃是一等一的好,這才起了敬意。方才又聞陳御史舊時資歷、見聞廣博,心下嘆服。”
“還望御史恕某之罪!”
陳祗沒有托大,當即俯身回拜了一下,而后扶起柳隱:“我與柳司馬俱是受陛下之命北行,本應相互扶助,何罪之有?”
“只是柳司馬方才說起職務蹉跎多年,究竟是因為何事耽擱了仕途?”
柳隱重重嘆了一聲,眼神惆悵:“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時,我隨在趙鎮東軍中為騎將、別部司馬。丞相主力在西,趙鎮東引兵出箕谷、迎戰魏將曹真,不幸失利退兵。第二年趙鎮東病故,我也就被召回成都禁軍之中,錯過了后面四次北伐,職務這才毫無寸進。”
“不說這些了,陛下既然用我,我定會以死報效。”柳隱復又擠出笑容來:“方才是想問一問陳御史,今夜已經下雨。按照劍閣馮都尉的說法,這個時節下起雨來、山路恐要有兩日難行了,我等往漢中的行程又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