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祗聽到一陣叩門之聲,眼皮抬起,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實在是過于困倦了,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帝都公門的加班宿舍里,還是在季漢尚書臺的值房之中。
這種狀態持續了僅僅幾瞬,陳祗便回過神來,搓了搓臉,跳起身來將門拉開。尚書仆射李福李孫德面色焦急的站在門外,看到陳祗開門后,雙眼一亮。
陳祗禮數不缺,拱手致意:“仆射,有何事尋屬下?”
李福急切說道:“奉宗,陛下遣黃門召你入宮。兩刻鐘前,蔣公也去宮里了。馬車就在大門以外,你不要耽擱,速速前去。”
“多謝仆射,屬下這就過去。”陳祗點頭,而后大步走出。
午夜中的成都城并不寂靜,從尚書臺往北前往宮城的路上,不斷有兵卒舉火來往梭巡。陳祗掀開車簾打量了一下,這些兵卒所著的鎧甲與宮內虎賁、城中衛尉的部隊都不相同。
那當是城外的軍隊了。
宮門處迎接陳祗的內侍還是老熟人黃六,二人沒有時間敘言,快步入宮,來到皇帝的寢殿高明殿外,黃六示意陳祗站在外面,自己將寢殿推開縫隙,小心探身進入。
劉禪正與新任的尚書令、益州刺史蔣琬相對交談,董允、郭攸之二名侍中也在側旁跪坐。
劉禪眼神一望,見黃六在門口帶著幾分詢問向自己看來,便匆匆起身,開口說道:“蔣卿,兩位侍中,朕要先去如廁。你們且等一等朕。”
“遵旨。”蔣琬未覺什么異常,點頭應下。
黃六心思玲瓏,瞬間就懂。
劉禪轉入后殿,剛到了恭房里面站定,黃六就從側門將陳祗帶了進來。
躲到廁所里來見人,這是陳祗之前沒有料到的。
“臣拜見陛下。”陳祗躬身行禮:“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劉禪當然不是真要如廁。借著葳蕤跳動的燭火,陳祗明白見到,劉禪的面龐上已經滿是慌亂,額上甚至沁出一層細密的汗來。
劉禪喉頭微動,起身來到陳祗面前:“奉宗,楊儀與相府眾人把魏延殺了,還誅了他三族……”
陳祗明白,這件事對劉禪來說,與鬼故事也差不了多少。
未經皇帝朝廷允許,無詔殺了朝廷諸將之冠、假節、征西大將軍、領涼州刺史、南鄭侯?還誅了魏延三族?
這太驚悚了!
陳祗沉著聲音安慰道:“陛下莫慌。”
劉禪急得跺腳:“朕焉能不慌!魏延是先帝部曲出身,他已是征西大將軍、爵居縣侯、大漢諸將之首,朕不相信他突然反朕,他能得何好處?他這樣高傲自矜的人會去魏國給曹氏和司馬懿當狗嗎?……楊儀說是魏延造反,全憑他一張嘴來說,朕沒看到實據,可魏延卻被他族誅了!朕看是他楊儀造反!是相府造反!”
在此刻的劉禪眼中,魏延絕對比楊儀更像個受害者。
“陛下……”陳祗見劉禪雙手顫抖,抿了抿嘴,上前握住了劉禪的手。陳祗知曉劉禪不會在意,他此時更需要這種支撐。
劉禪帶著怒意與恨意:“奉宗,朕心甚亂,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蔣、董二人昨日保舉魏延造反,朕還能信得過他們嗎?”
陳祗知道,這不是給蔣琬拆臺的時候,不能在成都再生事端,聲音篤定的說道:“蔣公與董侍中久在成都,臣以性命保舉他二人不在此事之中,萬望陛下勿要相疑!”
“陛下且聽臣先問一句,”陳祗咽了咽口水:“臣從尚書臺入宮路上見兵甚眾,這是哪里的兵?”
劉禪道:“朕下午時遣右中郎將宗預、左中郎將劉邕二人持符節盡調成都南營之兵,各領五千兵士,共有萬人之數。宗預在城北北側、宮城以南布防,劉邕在宮城以北布防。二人應當妥帖。”
說罷,劉禪還補充了一句:“朕是下的中旨,與蔣、董二人無關。”
陳祗想了幾瞬,開口道:“軍隊是帝王之本,陛下必須握于手中。右中郎將是桓侯(張飛)多年舊部,與皇后家族有故,不與他人合流,定然可靠。左中郎將是魏文長義陽同鄉、半輩子的密友,魏文長三族剛剛遇害,若傳到左中郎將耳中,其人定然驚懼!”
“請陛下稍后手書一封,加蓋璽綬后速令內官送至左中郎將軍中,以安其心。天亮之后,再詔左、右二中郎將入宮,示之以誠方可。”
劉禪不假思索地點頭:“那北伐大軍之事又當如何?”
陳祗鎮定自若:“臣有兩論。”
“其一,此事發生的時間尚短,楊威公即使掌軍也難以盡取諸將之心。就算他有反意,也沒什么可以許諾給諸將和相府眾人的。當務之急是派人持詔去北面,召回大軍,與諸將來往交通,搞清魏文長身死一事的來龍去脈!”
聽陳祗說得在理,劉禪不斷點頭附和。
“其二,”陳祗咬牙說道:“昔日霍光在朝掌權,宣帝見之每每若有芒刺在背。蔣公琰與諸葛丞相比何如?大漢不可再多一權臣,朝中下不可再多一個相府了!請陛下務必不要讓蔣公琰在回軍事上建功,交給費文偉(費祎)、吳子遠(吳懿)就可,哪怕交給姜伯約(姜維)也行!”
“若有芒刺在背……朕明白了。”劉禪喃喃應聲。
丞相府負責季漢的全部政事、軍事,是一個特定時代、特定條件下,由諸葛丞相這個特定人物主導形成的特定組織。
若從制度層面來論,諸葛丞相的相府與后漢末年曹操的相府/霸府沒有太大區別,都是以相府集權代替朝廷。唯一的區別是,諸葛丞相與他的相府忠心皇帝,曹操與他的相府不忠皇帝。
相府可為特例,絕不可為制度!
論忠心論能力,并無一人可比諸葛丞相!
坦誠而言,昨日蔣琬欲要領成都為數不多的軍隊向北,其實是借魏、楊互舉謀反一事在嚇劉禪。嚇他一下,兵權名分若是給了,再實質性的完全收回就難了,更方便蔣琬全盤繼承諸葛丞相的權力。蔣琬忠于漢室,可他要做事也需攬權。
今日陳祗以霍光故事、漢宣帝‘如芒在背’說給劉禪,同樣是在嚇一嚇他。
只不過蔣琬是要從劉禪手里拿走兵權,陳祗是讓劉禪不要把兵權交給別人、自己抓在手中。權力不會長期存在真空,你不去主動爭取,自然有人會將它奪走。
劉禪尚陷在丞相死訊帶來的恐慌之中,面對權力真空,皇帝當然有集權的本能,自然會更聽陳祗之言。
無非‘趨利避害’而已。
陳祗見劉禪如此情狀,心下了然,趁熱打鐵般原地下拜:“臣陳祗愿為陛下分憂,替陛下走一趟漢中!調和群臣,查明真相,召回大軍,不使主上臨危!”
“奉宗打算怎么做?”劉禪追問。
陳祗抬頭道:“臣年齒幼于陛下,但臣相信人性都是一致的。在成都城中,陛下、蔣公、董侍中、郭侍中君臣因為丞相身故而慌亂,北伐軍中親見丞相身故、魏楊紛爭、魏征西被誅,眾人慌亂定然更甚!楊儀久為丞相副貳,軍中無主,眾人定會根據舊例暫時聽命于他。”
“臣此去不為他事,只與費文偉、吳子遠、姜伯約等人溝通交集,不使大軍掌于楊儀一人便是!臣揣度,楊儀也不至公然造反,多半是先駐軍漢中、與成都溝通、正式確立丞相繼任的身份后,再行退兵之事。可陛下剛剛拜蔣公為尚書令、益州刺史,他與楊儀天然沖突,蔣公定會支持陛下反對楊儀。”
劉禪在原地左右踱步,咬了咬牙,低頭回應道:“奉宗句句在理,朕聽明白了。若見到眾人,奉宗就稱朝廷認下此事,調查誅殺魏延的細情,以便為楊儀論功,先查明事實、將軍隊調回再說。”
“奉宗眼下只為四百石尚書侍郎,恐難以信服諸將。朕現在加奉宗為越騎校尉,官秩二千石,持朕手令北去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