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兩日急行八百里,反倒是最后的四百里最為難行,從劍閣北上,經葭萌關、白水關、陽安關、陽平關,步行與騎馬交替,花了兩個整日的時間方才抵達。
由于速度慢了下來,這兩日里倒是只有一人因墜馬而掉隊留下。
一過了陽平關,就到了漢中郡的地界之中。
漢中之所以帶‘中’字,一方面是漢水中段的含義,另一方面,此地也是個群山環繞的盆地,東西長而南北窄,漢水自西向東流淌而下,沔陽、漢城、南鄭、樂城、成固、南鄉等城從西至東依次排列于漢水南北兩岸,利于水運與種植,乃是如今季漢在北方邊境的堅實基地。
劉邦被封漢王于此,劉備稱漢中王于此,諸葛亮五次北伐也都從此處出兵,漢中此地,與漢室和劉氏已經緊密聯系到了一起。
起初,劉備入蜀之后,任命的第一任漢中都督、漢中太守就是魏延魏文長。
昔年的魏延力壓諸將、豪氣干云,鎮守北方邊境于此,他一定沒有料到,區區十余年后,此處竟已成了他本人及其三族的葬身之地,且是死在了相府長史楊儀的手中。更可笑的是,如今位于沔陽、楊儀坐鎮于此發號施令的相府,當年還是魏延在漢中太守任上親自督造建成的。
命運最擅捉弄豪杰,而且往往是以本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陳祗此行的終點就是沔陽。從陽平關到沔陽,其間路途不過十五里遠。
這短短的十五里間,入目可及的皆是各軍的永久營寨和臨時扎營的宿營地,在漢水北岸各有間隔的排列起來,其間常有披甲士卒大隊梭巡其間。除了過陽平關沒有什么阻礙,幾乎每兩、三里都會被攔住盤問一次。
陳祗、柳隱二人越向沔陽走,越是心驚。柳隱中途甚至已經下令麾下眾人披掛起輕甲來,各自檢查佩刀和騎矛,只是在下令眾人調好弓弦的時候被陳祗攔住了。
“還是謹慎些好。”柳隱神情凝重,一雙濃眉下的眼神炯炯:“軍中定然生了大變故,而且看這個架勢,此處軍隊似乎在提防沔陽這邊,若是起了沖突,我等勢單力薄,在此恐怕是要吃苦頭的。”
陳祗面色嚴肅:“應不至于火并,應是此處主將提防沔陽,或者說,是在提防楊儀。”
柳隱憤然說道:“這是朝廷的軍隊!這是在漢中!怎么丞相一去,大漢的軍隊就成了這個樣子?”
陳祗目光向遠處眺望著,雙手緊握馬韁:“魏延在軍中是有威望的,丞相每每起大軍北行,都以魏延統攬前部建功,他與諸將有同袍之誼,且有假節之權。魏延被誅三族,還被輕易安上了一個造反的罪名。那些封號將軍與相府諸官之間必然生疑……不論魏延真反假反,這般輕易就被楊儀殺了,諸將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恐怕擔心楊儀何時再發瘋,再殺一兩個來立威。”
“朝廷大軍不是楊儀的私兵!”柳隱兩頰咬緊:“此人實為禍患。”
陳祗點頭:“如何不是?丞相執政之時,無論做什么事都守規矩。每次出兵必有表文,每有進展必發戰報,罷黜官員必有請示,攻勢遇挫必會請罪,就算斗倒李嚴的時候都沒殺他!何時做下這種私自殺人、誅人三族的事情了?”
“你楊儀壞了政治規矩,別人有兵在手,提防一二豈不正常?柳司馬,換你你怕不怕?”
柳隱想了片刻:“有兵在手,不怕!但肯定也是要防著他的。只是不知此處是誰的軍隊,方才幾番詢問,帶隊之人都不肯說。”
陳祗瞇眼朝著前方不遠處的巡邏士卒望了望,開口道:“將到沔陽,這估計是最后一次盤問了。司馬且去使些金子,耗費多少回成都后我補給你。”
“御史所言有理,金餅須比我這個司馬官職更有面子。”柳隱應下,啞然失笑,驅馬主動上前溝通了起來。
等陳祗等人通過此處之后,柳隱才來到陳祗身邊說道:“剛剛給帶隊的都伯使了十兩金子,那人才肯開口。此處駐扎的是左將軍所部,靠近我們來處、在陽平關處的是后將軍所部,兩部幾乎合營。”
陳祗雙眼瞇起,沉默不語。
柳隱見狀解釋道:“兩位吳將軍……”
“我知道!且讓我想想。”陳祗伸手攔住了柳隱,不讓他打擾自己的思考。
柳隱知趣的不再說話。
按照后漢軍制,在軍隊之中,排名最高的是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這四個重號將軍。向下則是前、左、右、后四方將軍,而后是鎮東、鎮南、鎮西、鎮北這四鎮將軍,再后則是征東、征南、征西、征北這四征將軍。
而北方的魏國則相反,反倒是四征、四鎮、四方的前后排序。
季漢軍制沿襲后漢,大多等同。在丞相已死、魏延族誅的當下,前將軍袁綝、左將軍吳懿、右將軍高翔、后將軍吳班這四人就是季漢位次最高的將領。四人之中也分高下,前將軍袁綝不領兵,左將軍吳懿、后將軍吳班乃是同族兄弟,儼然一體,又是劉備入蜀后所納的吳后同族,吳懿、吳班二人也算季漢為數不多的實權外戚。
這兩人在陽平關和沔陽之間扎營戒備……
是不是代表楊儀與諸實權將領的矛盾已經近乎公開了?
而這一地方,又是大軍退回蜀中腹地的必經之路,莫非吳懿、吳班二人有意在此堵著大軍?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陳祗這是剛入漢中。看得到的地方尚且這樣,陳祗沒見到的地方又如何呢?
柳隱顯得有些焦急:“御史,沔陽相府之中情況未明。楊長史是何情狀我等皆不清楚,不若御史先去左將軍軍中詢問一下?熟悉一二情況,以免入了相府遇挫。”
陳祗搖頭:“我乃天子使者,持節而來,理應直入相府,面見眾人,何必這般畏縮作態?柳司馬不必多言,且稍后隨我行事便可。”
柳隱握緊了手中的馬韁:“全憑御史指揮。”
陳祗、柳隱一行沿著官道前行,在臨近沔陽城西門半里左右的地方,穿過城外壘墻,被守備在此的軍卒攔下。
……
‘天使來沔陽了!’
陳祗還沒進沔陽城的城門,這個消息就如風一般傳遍了沔陽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