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
這句簡簡單單的話只有十二個字,卻將秦時愿瞬間拉進了深淵之中。
這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在剎那間如同刺針扎進他的太陽穴和身體的每一處,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很久以前,久到仿佛是上輩子的時候,也有個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十二個字,分毫不差。
那時候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四肢被同樣冰涼的東西禁錮著,身下床板上瘆人的冰冷化作一縷又一縷的冷氣鉆進他的身體。
他記得他哭著說:“二叔,我怕。”
他叫二叔的那個人是那樣溫文爾雅,他笑起來是那樣溫和親切,他分明還拉著他的手,給他買過想要而不可得的玩具,也將他抱起來拋出去又接住。
可那個時候,當他躺在那小小的,如同魔鬼一般的床上的時候,那個他視做至親的人說:“慎如,有些人,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你就是那千萬分之一,你有你的使命。”
無數如同吸血蟲般的東西連接在他的頭上和身體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在他身體里炸開,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經絡都被撕碎重組。那時候除了哭,他還在干什么?
他已經太久不回憶這段往事了,他早已經強迫自己忘記了。
可現在,他如此清晰明了地記起來,那時候,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和著嘴里腥甜的血液,只是無聲的,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媽媽,我好疼。”
***
一開始,祝歲喜并沒有發現秦時愿的異樣。
她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是趙嘉榮說完那句話,再一次毫無征兆地笑起來,笑聲在可她卻心頭一沉,眉心緊蹙。
他的笑太像那個小丑了。
那種挑釁的,嘲諷的,蔑視的笑。
這樣復雜又有難度的笑出現在一個人身上,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那時候她的余光瞥見秦時愿,見他看似平靜,但目光卻沒有變化。
按照她對秦時愿的了解,在他看到趙嘉榮那個笑的時候,秦時愿的目光或多或少會投在她身上一點。
到現在,秦時愿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趙嘉榮看向另一個東西,他的無動于衷里,是對這件事的漠然。
不,也不是漠然。
他根本沒意識到趙嘉榮的動靜。
她心里忽然掠過什么東西,完全側過頭將目光放在秦時愿身上,秦時愿的目光徹底從她身上移開的時候,是趙嘉榮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有些人,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
她微微擰著眉頭,目光下移,看到秦時愿的胳膊垂立著,在她這一側的手正在輕微地顫抖著。
為什么?他怎么了?
她心里頭這么想著,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的下頜緊緊地繃著,唇線緊閉,眉頭想皺卻不由自己控制,
祝歲喜竟然從他的眼尾看到了茫然和無助,她心頭又劃過一抹輕微的觸動。
秦時愿的臉上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東西?
趙嘉榮還在癲狂地笑著,她知道觀察室里崔鎮他們一定會被這個情況驚到,她知道他們的注意力一定會放在趙嘉榮身上。
于是她伸出手,握住了秦時愿的手。
他的手觸手冰涼,掌心濕濡濡的一片。
她握住那只手,和他十指相扣,重重用了用力。
她察覺到秦時愿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從那個痛苦的地下室里回到人間,審訊室里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疼,他一時間還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但手上有溫度正在從他的掌心擴散,一點點蔓延到他的手腕,爬上他的胳膊,最后順著筋脈到達他的心口。
他好像聽到了“嘩——”地一聲。
是凝聚在心口的血液再一次重新循環的聲音。
他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到身側的日思夜想的人,意識到如今正跟他十指相握的人是誰。
是黎夏,是祝歲喜,是他失而復得的光明。
他的心跳重新變得平穩,下意識用指腹去摩挲她的虎口。
不是夢。
他眼睛紅紅地看向祝歲喜,很想告訴她,黎夏,這不是夢。
可就在這個時候,祝歲喜突然松開了他的手。
他感到無比失落,但也聽到了趙嘉榮失態的笑聲。
他在一邊笑一邊說:“有些人,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
他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
可他一點都不擔憂,他身邊坐著的無論是祝歲喜還是黎夏,他都心知肚明,那是同一個人。
他有足夠的自信,她絕對不會害他。
“他在干嘛?”他調整了自己的狀態,裝傻一樣問了祝歲喜一句。
祝歲喜忽然扯了扯唇角,她心里頭松了口氣,說:“現在這個路線可能是想往精神疾病的賽道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趙嘉榮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帶著手銬的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著,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又哭又笑地說著:“人,生來不同,有些人是笨蛋,有些人是天才,有些人……”
他忽然湊近祝歲喜,說話的聲音顯得更尖利了,“是魔鬼!”
“是嗎?”祝歲喜就那么盯著他,發現他的眼神依舊渙散著,她扯了扯唇角,“趙嘉榮,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趙嘉榮忽然變得茫然,他抬了抬頭,目光掃過祝歲喜和秦時愿,也不知道是在問他們還是在問自己,“我是什么?”
“對,你是什么?”祝歲喜又提醒了一句。
“我是……我是……”
他口中喃喃,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是禍害!我是禍害!”
秦時愿身體朝著祝歲喜那邊傾斜,他壓低聲音,“祝隊,我不相信這世上有什么人的催眠能力能高超到這個份上。”
“巧了。”祝歲喜朝他一笑,“我也是這么想的。”
觀察室里,崔鎮他們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狄方定腦袋都快撓禿了,“不是,他們在干嘛,啊?怎么突然就笑了,這他娘的太滲人了啊。”
柳鶯鶯白了他一眼,默默往崔鎮那邊移了移,她拽住崔鎮的袖子將人往下拽了拽:“鎮,你看到沒?”
崔鎮瞇著眼:“仿佛看到了。”
兩人目光一對,湊得更近了。
“他們拉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