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在蔓延,灼熱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陷在火光中,感受著這種灼燒到痛苦中帶著瘙癢的快感。
母親震驚的眼神依舊像釘子一樣扎在他的眼睛里,可是他沒辦法控制自己。
快感依舊如同一條又一條的小蛇在他身上爬行,還沒有到瀕臨發泄的那一刻。
母親越是震驚,越是無措,身上爬行的那些小蛇就越躁動,他就越興奮。
看吶,媽媽,你心目中那樣美好的兒子,其實是如此不堪,他只有在這樣絕地逢生的場景里,才能達到片刻的歡愉。
火勢越來越大了,母親終于哭著喊出了一句:“嘉榮,你在做什么!”
他一個激靈,熱潮褪去,一陣刺骨的寒冷突然間朝他打來,那一刻,他感覺到那股陰森的寒冷穿透他的皮膚,直達他的心臟。
他從那個令人歡愉的世界中驟然抽離出來,不,不是他自己抽離出來的,而是那個世界在剎那間里忽然拋棄了他,將他推進了飽受折磨的塵世里。
恐懼感和煩躁感在瞬間里將他包裹。
他沒來得及回答母親為什么,他的身體在第一時間就告訴他:跑,快跑,跑得遠遠的。
于是他沖出了火海,像一只無頭蒼蠅似的,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母親緊隨而來。
那一晚發生的一切都太混亂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劇烈的奔跑帶來的喘息和刺鼻的氣味已經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東西了。
在他反應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母親突然抓著他的胳膊,拽著他往外跑。
“嘉榮,跑出去,忘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母親的聲音從前頭飄了過來,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得到那個瘦弱的身軀在奔跑。
“走,走得遠遠的。”
跑到那堵圍墻的時候,母親終于停了下來,她在黑暗中痛苦地呼吸著,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到她說,“今晚你沒有來過這里,明白嗎,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茫茫然的恐懼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被母親推著上墻的時候,他忽然說:“媽,我不想這樣的。”
可是母親沒有機會聽到他這句話了,他重重落地,肩膀摔在地上,應該脫臼了。
等他痛苦地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一聲并不算大的爆炸聲忽然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巨大的悲傷在一瞬間擊中他,但很快,他又感覺這股悲傷猝然消失了。
他不再難過了,也不再害怕了。
只是心里頭始終是虛的,從此每一天都覺得背后有人盯著他。
再后來,泄露的新聞傳了出來,他開始又驚又怕,生怕警察和公司的人找上門來,但是真奇怪,警察一直沒有上門,就連公司都沒有找他問過半句話。
唯一的一點,是母親成了那場泄露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那一天爸回到家,眼眶通紅,走路的腳步都是虛浮的。
他在家里那個破舊的沙發上坐了一夜,仿佛魂魄已經離開身體和媽相見去了。
姐姐本來就是個膽小的人,從小就沒有什么主見,那天她從外頭回來,看到爸這樣,哭著問他:“爸怎么了?”
他說:“姐,我不知道。”
或許,他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知道。
父親獨坐客廳的第五天,他們搬離了城中村。
又過了半個月,他有了新工作,阿姐也有了新工作,父親說,這是好事,是媽用命換來的,得好好干。
他心里又虛又苦,媽死了,是他害的,一定是他害的。
又過了沒多久,阿姐有了那場氣體泄露的后遺癥。
一個月后,父親說他找到了工作,是給領導開車的。
他們一家人,除了沒有了那個每天嘮嘮叨叨,只怕他們沒有吃飽飯的媽,似乎都在向上昂揚著走。
可是每每午夜夢回,那刺人的火焰和濃烈的氣體,以及母親震驚的臉,都在他的能力化作惡鬼,伸著尖利的獠牙朝他撲過來。
“趙先生。”
祝歲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他猛地朝她看過去,猩紅的眼里還帶著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厲。
“我不知道。”他聲音沙啞著,“我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信不信得靠證據說話。”祝歲喜笑了笑,眼里卻沒有任何情緒,“你為什么侵犯葛蓉?”
趙嘉榮目光怔怔,然后他忽然痛苦地抱住腦袋:“我忍不住……我沒辦法控制我自己。”
“那天,你是怎么進入商場,又是怎么離開商場的,為什么一定要在那里殺害葛蓉?”
為什么……
趙嘉榮像是不明白祝歲喜為什么會問這個問題,他茫然的看著祝歲喜,忽然在想,對啊,為什么他要殺害葛蓉,為什么一定要在那個商場?
他愣在原地,似乎被這個問題給難住了。
“我不知道。”他忽然開口,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目光看著祝歲喜,“警官,我真的不知道。”
祝歲喜桌子底下摩挲指腹的手忽然一頓。
她微微瞇了瞇眼,看趙嘉榮的眼神忽然銳利了起來。
“祝隊。”秦時愿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他同樣輕擰著眉頭看向祝歲喜,“情況不對。”
祝歲喜心中驟然一沉。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嫌疑人的眼神忽然變得渙散茫然。
“像是催眠。”她說。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殺葛蓉。”趙嘉榮看著她,“警官,葛蓉不該死嗎?”
“相較于葛蓉,最該死的不該是馮少雄嗎?”祝歲喜順著他的話說,“因為馮少雄才是最可惡的那個人,所以你爸才會在馮少雄活著的時候給他立碑,在自己的墓地里放那些詛咒的東西。”
“可是,葛蓉也該死。”
“為什么?”
“她知道真相,她也害了很多人,她做了很多壞事。”趙嘉榮說,“警官,她死得不冤。”
“那商鋪墻壁里面那兩具尸骨呢?”祝歲喜追問。
“尸骨?”
那雙眼睛再次變得茫然,“警官,什么尸骨?”
靠。
饒是祝歲喜也忍無可忍地罵了一句,她握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還未開口,眼前人的目光再次變得渙散,他毫無征兆地說了一句:“有些人,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秦時愿忽然心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