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后,夏靜重新戴上假發(fā),祝歲喜才問;“你們打架的矛盾點是什么?”
“當時她報道了一條關于農(nóng)民工討薪的新聞,好評率很高,為她在網(wǎng)上贏得了不少粉絲,于是部里的資源都傾斜到她那邊,私底下大家都很不服氣。”
“可是我總覺得,你不是那么沖動的人。”祝歲喜說,“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夏靜有些詫異地盯了一眼祝歲喜,她微微沉默后才說:“那條新聞的是我跟吳薇薇一起挖的,我負責走訪挖掘,吳薇薇負責稿件整理,結果最后葛蓉只是站在那兒聲情并茂地訴說了這個事件,所有的好處就全都落在了她身上,這事落在誰身上都忍不了吧。”
“其他人可沒跟你一樣打架啊。”祝歲喜玩笑似得說了一句。
夏靜無所謂的神情里還是難掩一絲遺憾,她故作無所謂地說道:“我媽是大學教授,我爸是企業(yè)高管,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是知識分子,退休金比我工資都高,我家就我一個孩子,就算我在家啃老他們也養(yǎng)得起我,所以我沒什么怕的,新聞是我的夢想,不是我謀生的手段,所以我有打架的底氣,我惹得起她。”
不得不說,夏靜這番話是讓祝歲喜心服口服的。
“你覺得葛蓉這個人怎么樣?”祝歲喜問出了這個問過每個人的問題。
夏靜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想了想才說:“警官,雖然我的確看不上葛蓉這個人,但我敢保證,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基于我們相處中我對她的了解,我不會因為我不喜歡她就會添油加醋。”
祝歲喜微微挑眉:“這我倒有點興趣了。”
“都說葛蓉家庭條件不好,這個我無從證實,因為這都是她自己說的,什么爸爸不疼媽媽不愛,家里所有的資源都傾斜于哥哥,但我看她日常穿著和消費都不像是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但我們這個行業(yè)有上鏡需求,對自己大方一點并不奇怪,所以我才說我無從考證。
另外,我一直懷疑葛蓉跟電視臺高層有不正當關系,這個猜測是基于我看到過好幾次她跟我們臺長,副臺長他們的交往超過了社交邊界,但這也是私底下,表面上他們交往很正常,我也沒有任何證據(jù)可以證明,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測。”
祝歲喜忽然問:“夏女士,你是不是在法制頻道待過?”
夏靜疑惑:“你怎么知道?”
祝歲喜笑了笑:“沒事,那你覺得在工作方面,葛蓉的能力怎么樣?”
這一次夏靜思考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認真地看著祝歲喜:“警官,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演戲是很出彩的,她想讓別人看到怎樣的自己,就可以塑造一個怎么的自己,并且他們愿意付出相應的努力,努力,笨拙,老實,或者強勢,每一種人設都對應相應的演技。”
祝歲喜細細打量著這個在大多數(shù)職場中注定不受歡迎的女生:“所以你想說,葛蓉先給自己立了一個人設,并且她將這個人設維持下來了,別人很難找到破綻?”
“是,一開始我也被這種人設騙過去了,我當初還把她當做自己在這個職場遇到的第一個朋友。”
夏靜說著,又是自嘲一笑,“無論如何,葛蓉已經(jīng)死了,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能夠對找到殺害她的兇手有幫助,哦,對了,我還知道葛蓉有兩部手機,至于她怎么用,我就不太清楚了。”
夏靜剛離開辦公室,祝歲喜拿出手機,就看到兩分鐘前周步青那邊給她發(fā)了兩張死者葛蓉的頭部照片,并配文:這不是被火燒的,應該是在打架斗毆中被人薅掉的,因為火災毛囊損壞有點嚴重,我還沒確定大概時間。
剛看完消息,秦時愿那邊也發(fā)了條信息過來:結束沒有?
祝歲喜回了個:嗯。
秦時愿又回復:“那我先走,五分鐘后你再出來,電視臺右側五十米處公車亭等我。”
那一頭,臺長拉開辦公室的門送秦時愿離開,秦時愿忽然停下腳步,掏出兜里那顆巧克力糖:“耿臺,你們這個糖從哪兒買的,還挺好吃。”
臺長一看就樂開了花,立馬叫人給秦時愿提了兩大袋子。
剛才秦時愿在辦公室喝了半杯茶,手一抬一落,就跟臺里簽下了個大項目,臺長這會兒走路都有點飄,什么葛蓉,什么死人,他這會兒真有點顧不到。
秦時愿將車子開出一段時間,等祝歲喜的時候才撕開那顆巧克力糖吃了,是挺好吃,不怎么甜,微苦,有一絲回甘,其他的他就吃不出來了。
祝歲喜上車后,看著那兩大袋子巧克力糖:“這是?”
“臺長說他們批發(fā)多了,讓我?guī)兔ο幌隆!币娝岛冒踩珟В貢r愿發(fā)動車子,“你拿回去跟他們分了吧。”
祝歲喜忍著笑,從袋子里抓了幾顆填肚子。
“你那邊有什么發(fā)現(xiàn)?”秦時愿問。
祝歲喜嘴里塞著糖:“葛蓉這個人挺奇怪的,每個人對她的評價都是相對客觀的,但所有的評價又都是矛盾的。”
“怎么說?”
“有人說她很努力,很刻苦,所以才年紀輕輕就走到了現(xiàn)在這個位置,有人又說她人設立的很好,她把刻苦努力這個人設演得如假似真。”
“那你覺得誰在撒謊?”秦時愿問。
祝歲喜手里疊著糖紙,眸光微微下垂:“后來我又跟她其他的同事聊了聊,怎么說呢,我覺得大家都沒說謊,人本身就是矛盾的,秦老師,你相信嗎,有一些人就是能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對應的環(huán)境,對應的人,甚至對應的利益和危害面前,他們會很快作出有利于自己的演技,塑造相應的人設。”
聽她說完這些,秦時愿側眸掃了她一眼。
他無聲一笑,何嘗不是這樣呢,真說起來,她祝歲喜還是這其中翹楚。
她仿佛隨身長著一個殼子,那殼子里有很多個祝歲喜,環(huán)境需要哪個,她就放出哪個應對,真正的祝歲喜,她很少拿出來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