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隔著周文瀚病房很遠的一間房子里,男人的目光從望遠鏡里收了回來,身后立馬有人推了輪椅過來,扶著他坐了上去,很快又轉身,片刻后遞來干凈的毛巾。
他的腿沒辦法久站,但剛才為了觀測周文瀚的情況在這里站了這么久,現在腿上的舊傷很疼,疼得他額頭滿是汗,但他卻在這種疼痛中感受到了一種肆意的快感。
“您沒必要因為他們受這些罪,周家不值得。”身后的年輕女人拿過毛巾,眼里的擔憂不似作假。
“看著他們如今這樣的樣子,我心里歡喜?!?/p>
坐在輪椅上的,正是祝鴻溪。
只是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滿臉滄桑,看著比同齡人老了許多,右邊額頭直達眼角的那道傷疤牽扯著他右臉的皮肉,若是熟悉的人在他跟前,也許都沒辦法很快認出他來。
女人輕輕嘆了口氣。
“阿喜那邊,現在是什么進展了?”他說話沒多少力氣,但聽得出語氣里的歡喜。
女人有些為難:“她那邊太謹慎了,再加上有秦時愿,我們很難探知他們的調查進度,但我想……”
她停了停,“祝警官應該很快就會查到我了?!?/p>
“那你做好準備了嗎?”祝鴻溪轉動輪椅看向她,“在她查到你之前,殺了周文瀚,或者,其實你也沒必要去做這件事,如今警方和秦時愿都盯著周家,再加上鄭家,周文瀚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你還年輕,沒必要搭上自己的后半輩子?!?/p>
女沉默了許久,她蹲在地上,一邊膝蓋抵著地,仰著頭問祝鴻溪,“當初,支撐著您活下來的東西是什么?”
“是什么……”祝鴻溪抬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頭,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想見我的愛人,想回家,想告訴她我活著,歷經千辛萬苦,拖著這么一副殘敗的身軀,也回家了?!?/p>
“你沒有想過……想過她看到這樣的您會害怕,會失望嗎?”女人又問。
“沒想過?!弊x櫹獩]有遲疑,“那是我的妻子,我了解她,她是這世上再善良不過的人,她只會心疼,但也只會自己躲起來難過,不會在我面前顯露半分。”
“那后來……”女人遲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欲言又止。
“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p>
祝鴻溪知道她想問什么,他看著窗外的云在笑,但目光里卻滿是化不開的悲痛和仇恨,“我們分離了那么多年,距離相見就只差那么幾個小時,但我見到她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她的尸體?!?/p>
“她……她也是……也是因為暗河計劃嗎?”女人問。
祝鴻溪深吸一口氣:“嗯?!?/p>
“所以您要為她報仇?!?/p>
“是?!?/p>
“那報完仇呢?”
“我就去找她了?!?/p>
祝鴻溪說,“這世上真沒什么活頭,對我這種人來說,就算太陽時時刻刻在頭頂照著,能感受到的也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寒冷,所以這人世間啊……沒什么意思,不如一死暢快?!?/p>
沉默了一會后,女人說:“我也是?!?/p>
祝鴻溪收回目光看向她:“嗯?”
“支撐我活到今天的,就是哪一天,我能親手殺了周文瀚?!?/p>
女人笑了笑,“親親手殺了他,就那一個瞬間,我活下去,好像就是為了等這個瞬間的,這個瞬間結束了,我也就沒有什么活著的興趣了,一死了之,痛快又解脫,”
“你們到底還……”祝鴻溪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卻被女人打斷了,她笑著說,“您也不必勸我,就像您一開始說的一樣,一旦決定跟著您,我們就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就算活著,也是在監牢里,我不想那樣,我……我想我媽了。”
祝鴻溪還想說點什么,但在看到她眼里的決絕的那一刻,還是放棄了。
“那就盡快把GY俱樂部的真相推出去吧。”他說,“還有,鄭家那個兒子也來京州了,就讓他和吳觀云,還有周家去狗咬狗吧?!?/p>
“好?!迸苏玖似饋恚瑒偛哦虝旱拇嗳醴路鹬皇清e覺,她語氣沉下來,“如果周文瀚不配合我們呢?”
“除非是個傻子,沒有人會因為一通電話就把自己的保命符拱手讓人,更何況是周文瀚那個老狐貍?!?/p>
“那您……”
“但這只老狐貍多疑?!弊x櫹湫σ宦?,“有些東西落在了他腦子里,就由不他不想了?!?/p>
他要讓周文瀚在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苦思冥想著琢磨他那番話里的每一個字,要讓他帶著殘弱的身體,在病床上無法安眠。
“鄭家那邊……”女人又開口了,“還需要我們做什么嗎?”
“不用?!弊x櫹獡u了搖頭,“鄭家,我親自陪他們玩。”
***
夜色染遍了整個城市的時候,秦時愿和培風出現在郊區的倉庫。
夜梟留下的人早就送到了這里,丁叔親自看著。
見來的只有秦時愿和培風,丁叔往后頭探了探:“小祝警官沒來啊?”
“她有點忙。”秦時愿往里走,“您要是想見她,忙完這陣子我就帶她來看您。”
“那敢情好,把小頌也帶過來。”丁叔帶著他們往里走,“你讓我看著的人,一直不說話,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什么?”
“那女人拳腳功夫不錯,但以我的觀察來看,不太可能是你懷疑的那個毒梟。”丁叔認真起來,“你丁叔我前半輩子見過的毒狗子不在少數,她頂多是個小嘍啰,離著毒梟兩個字還差得遠呢?!?/p>
“我知道了?!鼻貢r愿說,“辛苦了?!?/p>
“這有什么辛苦的,這么多年,可算給我過了個癮。”丁叔的笑聲里帶著化不開的惆悵,“你要是信得過你丁叔,以后這種事,就多麻煩麻煩我,丁叔不怕麻煩?!?/p>
“行?!鼻貢r愿笑了笑,“一言為定?!?/p>
丁叔將人帶到了門口就回他的小屋了。
秦時愿和培風進去,看到坐在墻角的女人,看著大概三十歲的年紀,長相不算出眾,但看人的目光卻帶著熟悉的殺意。
她的手腳都被夜梟錯骨了,那是他最得心應手的本事,比將人五花大綁起來還要穩妥。
如今看著那雙透著熟悉的眼睛,秦時愿說:“培風,把她的骨頭接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