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愿和秦頌看著祝歲喜,合著眼淚笑起來的時候,吳觀云在她的新病房里見到了蘇沁。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工裝,袖子挽起來,配著利落的短發,走進來的同時將手里的平板交給身邊人:“這件事交給武凱去辦,讓邊鋒回來直接找老大報到,蘇遷和范龍繼續盯著,告訴方眾,要是今天晚上他還不能給我結果,我就打斷他的腿做成火腿給大家切著吃。”
她說話時發絲掩蓋下耳骨上的耳釘若隱若現,在光線下閃耀著。
“吳女士是吧?!?/p>
她手背往后一甩,身邊人很快關上病房的門退了出去,蘇沁笑著看向吳觀云,“給您選的這個病房還滿意嗎,如果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提,我會盡量滿足您,當然,安全方面您無須擔心,我會親自負責?!?/p>
“早就聽過蘇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眳怯^云沒回應她的話,而是轉了個話題。
“我嗎,我的大名嗎?”蘇沁自己拉了椅子坐了下來,二郎腿一翹,“我就是個普通人,什么大名不大名的,謬贊了?!?/p>
“你的耳骨釘很漂亮?!眳怯^云又說。
“你說這個嗎?”蘇沁撩起耳邊的頭發,“吳女士喜歡的話可以送你啊,不過這個不行?!?/p>
她指著其中一個黑色星星圖案的說。
“怎么?”吳觀云歪了歪腦袋,“不過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也不會奪人所愛的。”
“貴重?”蘇沁笑了,“百十來塊的東西,算不上貴重,至于這個……是我妹妹送的,孩子一片心意,不好轉送別人?!?/p>
“原來秦時愿就是這么對手底下人的嗎?我聽說他非常重視你,難道就……”
蘇沁用手掃著腿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打斷吳觀云的話:“我們家不是很在意這方面的東西,就我們那個弟弟,秦頌,你知道吧?”
吳觀云皺了皺眉。
“每個月生活費就兩千塊,信用卡刷爆了還得挨打。”她說著自己都笑了,“有時候我打,有時候培風打,我們老板呢反倒不怎么打他,我們自己家的事兒,冷暖自知,就不用吳女士你們這種外人來指手畫腳了昂?!?/p>
吳觀云目光微怔,很快又恢復了剛才的笑:“我沒聽錯的話,蘇小姐剛才說的是……家?”
“是啊。”蘇沁一臉理所當然,颯爽的臉上露出幾分無辜,“怎么了吳女士,刺激到你了嗎,那我真的非常抱歉?!?/p>
吳觀云冷笑一聲,說話也有些陰陽怪氣:“你把秦時愿當家人,那他呢,他到底把你當家人還是工具,這個你想過沒有呢?”
“我想這個干嘛?”蘇沁從兜里掏出個扁平的盒子,打開后里面裝著口香糖,她拿了兩顆丟進嘴里,盒子對著吳觀云晃了晃,見她搖頭才又戳進兜里,“吳女士,我們這家人,生死與共過,我們都是活在秦時愿翅膀下的鳥,所以無論他是把我們當人還是當畜生,我們骨子里都把他唯一的救贖,所以搞分裂這一趴咱們也過了吧,沒意義的?!?/p>
“為什么?”吳觀云臉上沒有被拆穿的窘迫,而是很快調整好情緒問她。
“為什么……”
這個問題似乎難住了蘇沁,她站起來,兩手叉著腰,在原地踱步,抿著嘴認真想了想,在吳觀云即將開口的時候忽然看向她,“吳女士,你感受過被人毫無保留的當做人嗎,就是那種,他不圖你有什么成就,也不圖你能幫到他幾分,你就算是個廢物,他都會把你當個人,將你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怎么會?!眳怯^云覺得好笑,下意識搖頭,甚至帶著幾分嘲笑。
“秦時愿會?!?/p>
蘇沁笑了,“這就是我跟你們的不同,我在秦時愿那里不是工具,我是家人,因為我們曾經走過的每一步都艱難無比,我們比誰都清楚,能夠成為一家人是多大的幸運,是他帶著我們走到今天這么一條康莊大道上來的,他沒在任何人身上要求過什么,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愿意為了他去死,毫不猶豫的去死。”
吳觀云想起秦時愿說過的話。
當日他也是那么自然的從嘴里說出家人兩個字,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利用。
“你應該懂的?!碧K沁又坐了回去,“就像你和你妹妹,秦時愿的可貴之處,是我們這些人跟他沒有任何血緣,而你和吳觀雨,是真正的一母同胞,血肉相連。”
吳觀云胸膛起伏,情緒有了明顯的波動。
蘇沁繼續說,“這么一想你就會明白,因為是一家人,所以她就算把天都給捅破了,你一邊憤怒,一邊想弄死她,但實際上,你還是會忍著委屈,咬著牙,再不情愿也敵不過一家人這三個字,一如既往的給她收拾爛攤子,吳女士,我也不裝了,你妹妹和周文斌那點事我也知道了個大概,那個……我問一下啊,周文瀚是不是挺看不上你妹的,不過那周文斌也不行啊,這么多年,他也沒想過把你妹娶回家?所以說男人啊,愛和不愛還是很明顯的,但是呢,他又能跟不愛的女人生孩子,你說這事兒……”
“夠了!”吳觀云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她,“秦時愿就是這么教你詆毀一個死人的嗎!”
“又不是我殺的。”蘇沁還覺得委屈呢,甚至不情不愿地白了吳觀云一眼,“而且吳女士你搞搞清楚咱們之間的關系,我又沒有安慰你的義務,我的目的不就是來刺激你,然后迫于秦時愿的存在來保護你的安全嘛,要不是得保護你,這會兒我都去云滇休假了?!?/p>
吳觀云氣得臉都有點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深呼吸了幾下,終于調整好了情緒,她問蘇沁:“秦時愿想讓你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那倒沒有?!碧K沁撇撇嘴,百無聊賴的樣子,“秦時愿懶得干這種事,你們應該見過面了吧,所以該了解的他也都了解了,他沒從你嘴里得到的東西,也不會為難我去得到,有這時間,他更愿意自己去查,效率更高點兒?!?/p>
這一次,吳觀云是真的沉默下來了。
“所以你也別有壓力,我真就是單純來保護你的?!碧K沁朝她一笑,大咧咧的看不出一點心眼。
兩個人突然沉默了下來,吳觀云在觀察著蘇沁,蘇沁卻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嚼著她的口香糖,拿出手機玩起了消消樂。
第三次通關的喝彩聲出來的時候,吳觀云壓著心里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她問:“周總那邊怎么樣了?”
“周總……”蘇沁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似的,想了想才問:“你說周文瀚還是周文斌?。俊?/p>
吳觀云深吸一口氣:“周文瀚。”
“我問問啊?!碧K沁朝外頭叫,“鐵頭!”
剛才跟著他過來的男人很快進來了,雙手交疊在身前:“沁姐,您吩咐?!?/p>
蘇沁拿出口香糖盒子給他倒了兩顆糖:“咱們那兩位周總現在是什么情況?”
男人收了糖,臉上笑意一閃而過,很快又正色道:“今天中午周文瀚情況穩定后轉到了自家旗下濟安醫院的高級病房,配備八個保鏢,院長也從國外飛回來,親自負責他的病情,至于周文斌周總,他昨晚在鎏光會所,今天早上十點離開的,離開的時候帶了個女人,最后到了西郊一處別墅,已經查過了,那別墅是周文斌的私人房產。”
“都這會了還有心思帶女人回家呢?”蘇沁嘖嘖兩聲,聲音里滿是嫌棄,“都這個年紀了精力還挺旺盛,也不怕猝死在床上?!?/p>
她的目光掃過吳觀云:“不過吳女士你放心,周文瀚惜命著呢,會活的好好的。”
吳觀云沒有回應她,只感覺眼前發黑,憤怒和恨意不斷在身體里相撞,讓她在這一刻有了想殺人的沖動。
周文斌西郊的那棟別墅是觀雨去選的,從地段房型到裝修都是些觀雨親力親為定下來的,因為距離周家遠,她是把那個地方當做自己和周文斌的婚房來看的。
可笑,真是可笑啊。
吳觀雨啊,你這一輩子,到底在干什么啊……
吳觀云啊,你看看你,你這輩子,又在圖些什么呢?
“對了沁姐,剛剛得到的消息,周文瀚派了人,專門處理鎏金浮士德會所的轉賣事宜。”那男人又說。
吳觀云猛地朝他看過去,眼里閃過凌厲。
“怎么了吳女士?”蘇沁看過去。
吳觀云收回目光:“沒什么,我記得那地方,周子行占了大股,地段和生意都挺好,賣了挺可惜的?!?/p>
“晦氣地方,有什么可惜的?!碧K沁翻了個白眼,拿出手機,“不行,我得請示下秦時愿,把這地方買下來,趁著現在晦氣,價錢應該也會便宜不少滴?!?/p>
吳觀雨臉上閃過詫異,除此之外,蘇沁還看到她的一抹慌張。
“好了吳女士,咱們也見過了,你也放心了是吧,待會會有醫護人員過來幫你做檢查,我就不打擾你了啊,我還得想辦法給周文瀚使絆子去呢,不能讓那老王八蛋好受,你說是吧?”
蘇沁已經撥通了秦時愿的電話,朝著吳觀云擺了擺手就往外走,“老板,鎏金浮士德那地兒我們能不能自己盤下來啊?哎呀,我知道,晦氣是晦氣,但它便宜啊,這種便宜還是可以占的吧……”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臉上一直帶著假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和疲憊。
她想了又想,到底還是拿過手機撥通了周文斌的電話。
電話打到第五次的時候周文斌才接通,聲音里透著不悅和惺忪,看這樣子應該還在床上。
果不其然,電話里很快傳來一道隱約的女聲說好吵。
周文斌應該沒搭理她,但吳觀云聽到了人的掌心拍在皮肉上的聲響。
“鎏金浮士德不能落在秦時愿手里?!彼o攥著的拳頭顫抖著,聲音卻是平穩的,“秦時愿那人奸得很……”
“吳觀云,你犯什么病呢?”周文斌很不耐煩的打斷她,“我告訴你,我們周家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置喙,鎏金浮士德更輪不到你指手畫腳?!?/p>
“鎏金浮士德的秘密如果被挖出來,那俱樂部的事情就瞞不住了。”吳觀云只覺得眼前是黑的。
“那又如何?”周文斌這會聽起來清醒了些,但他冷笑一聲,“俱樂部的事情,關我們周家什么事?”
吳觀云心中一震,眼前黑霧散盡,喉嚨發腥發苦,她一腔憤意發不出來,只覺得一根鼓錘正重重的,迅速地敲打著她的心臟。
“周文斌,咱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背聊^后,她的語氣也涼了下來。
“吳觀云,你在我哥病床前可不是這么說的啊。”周文斌語氣里更顯鄙夷,“怎么,這會兒鄭家不出來給你撐腰了?”
吳觀云心口又是一滯。
從觀雨出事后,她就聯系不上鄭家人了。
她被人裝進了一個套子里,從周子行死了的那一刻起,她這顆棋子就被人拋了出來,同時也被放棄了。
“行了,老子忙著呢,沒時間跟你浪費時間。”周文斌說著就要掛電話。
“等等。”她眼前又開始晃了,聲音也沒辦法保持冷靜了,“觀雨剛死?!?/p>
這一次,周文斌那邊倒是沉默了下來,但過了沒多久他就說,“死了,也是你逼的,吳觀云,她的死,你也不無辜,別在這兒給我裝模作樣的?!?/p>
吳觀云緊攥的手突然松開,她低頭,張開掌心,看到被指尖嵌出來的青紫,上頭還有點點血跡,她仔細一看,原來是中指的指甲斷了。
她有抬起手,感受不到疼一樣,饒有興趣地看著中指指尖的血一點點滲出來,直到填滿她整個指縫。
“觀雨死之前,我們大吵過一架?!彼终f。
“關我屁事?!?/p>
“我給了她很多東西?!彼龑⒅兄阜胚M嘴里,吮吸著指尖的血跡,“為了讓她看清你,周文斌,我把你那些詆毀她的,利用她的,你的那些犯罪證據……很多,太多了,我都給她看了聽了,如果人死了真會變成鬼的話,她現在最想索的應該是你的命?!?/p>
周文斌沒說話,但吳觀云聽到了他呼吸里的起伏。
吳觀云終于笑了,她又說,“可是我回去的時候,那些東西,包括觀雨的手機,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