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愿和祝歲喜離開醫院，將病房里他和吳觀云之間的對話全部說了一遍。

他說的時候，祝歲喜重新看了一遍崔鎮之前發來的消息。

闡述那些對話的時候，秦時愿的語氣一直是近乎陌生和平靜的，他的話語中聽不出對吳觀云這個人的任何態度，祝歲喜的回應也是如出一轍。

“每個人的承受能力不同，面對極端處境的處理方式也不同，我不是不能想象吳家姐妹倆當年經歷的事情，甚至于她們能走到今天，已經足夠強大和聰明了，但我不認同她語氣里對其他人的輕蔑和嘲諷。”秦時愿說。

祝歲喜關閉文檔，收起手機：“從老崔和鶯鶯目前調查到的這些資料，以及咱們跟吳觀云短暫的接觸來看，認識周家兄弟倆，就是她們姐妹倆人生徹底發生改變的時候，我在想……”

她停了下來，腦袋往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周家那倆兄弟可都是老狐貍，尤其是周文瀚，在我設想的這個故事里，周文斌以身入局，以和吳觀雨之間的感情入手，將周家姐妹倆帶上了他們兄弟倆的賊船，那時候，吳家姐妹倆是完全的受害者，但在吳家，吳觀云已經是個早熟的大人了，那時候她的身份，就像周文瀚在周家的地位一樣，她一定會選擇自救，或許那個時候，才是GY俱樂部真正誕生的開始。”

見她說完，沒有了繼續說下去的準備，秦時愿才說：“我現在基本可以確定的是，吳家姐妹倆這些年一直是聽命于周家兄弟倆的，另一方面，周家的發家史似乎也不怎么光彩……”

“從你給我的資料來看，周文瀚周文斌都是從偏遠山村出來的，周文瀚學習好，聰明，沉默寡言，長相上算是平平無奇那一掛，反觀周文斌呢，他學業差勁，小學六年級就輟學了，但勝在嘴甜，長得帥氣，這兄弟倆要是合起來，算得上一個取長補短了?！?/p>

祝歲喜話音里雖然帶著笑意，但眼神卻是冷的，“而且周文斌是在周文瀚上大學最后一年的時候才來到京州的，這個時間點還挺妙的，我看你資料上寫，那時候周文瀚在學校里跟一個叫陳文婷的女生談戀愛，那女生的哥哥當時是京州住建委的領導?！?/p>

“陳文婷最后死了，白血病?！?/p>

秦時愿的聲音同樣帶著幾分冷意，“雖然陳家人一直看不上周文瀚，但陳文婷最后的時間的確算得上是周文瀚陪著走完的，據我的了解，陳文婷死后給周文瀚留了一筆錢，二十萬，在那個年代，對周文瀚來說，那算是一筆巨款了。”

“所以這二十萬也算得上是周氏集團的初始資金？”

祝歲喜又閉上眼睛休息了，但紛雜的信息卻始終在腦海中徘徊著，導致她都分不清是腦海中的資料在自動播放，還是秦時愿在跟她說話。

更奇怪的是，在那些細微雜亂的信息中，她心頭忽然一個恍惚，所有的東西猛然消失，她在一片濃稠的黑色中看到了黎清云的臉。

阿媽穿著一身藍色藏袍，在一片黑色中別樣明顯，她就站在那里，神情平靜，目光溫柔，也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祝歲喜。

祝歲喜心頭卻是驚的，她分不清自己現在是什么情況，是太累了所以睡著了嗎，還是她忙得恍惚了？竟然能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這個狀態的情況下看到阿媽？

她不敢開口，近乎貪婪地看著黑暗中沉靜如水的那個人，生怕自己呼吸稍微重一點，她就會忽然又像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她在潛意識里，輕手輕腳地朝著阿媽身邊走過去，她想碰一碰阿媽，想牽一牽她的手，也想碰一碰她的臉，更想開口跟她說說話，但又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著她——不要這樣做，她會離開。

她不敢走了，停下來站在原地，目光和阿媽相對。

那雙眼睛依舊那么溫柔沉靜地看著她，祝歲喜忽然想，不一樣，不一樣的，此刻在她意識里的這個阿媽看她的眼神，跟曾經每一次是不太一樣的。

阿媽隱隱在笑。

可是阿媽為什么要笑呢？

她張嘴，無聲地問：“阿媽，您為什么要笑呢？”

阿媽眼里的笑意更明顯了。

祝歲喜看著那個笑，又意識到，阿媽的笑里帶著幾分逗弄。

記憶又一次復蘇，像極了她很小的時候跟阿媽約定好去做一件對她來說有點難度的時候，她信誓旦旦預備著去沖鋒陷陣，阿媽就是這樣，慈愛而又帶著幾分逗弄地看著她，然后說一句：“那我就等我們歲喜的好消息咯?！?/p>

“阿媽。”她終于艱澀地開口，問的卻是，“您說祝予安能平安回來嗎？”

阿媽不說話，明明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但她卻覺得自己怎么都走不到她身邊去。

“歲喜，歲喜，祝歲喜。”

秦時愿的聲音猛地刺進這一片靜謐的黑暗中，祝歲喜慌張地看向阿媽，這一片獨屬于她們母女倆的世界產生動蕩，阿媽的身影淡了起來，和往常每一次來之不易的團聚一樣即刻就要消散。

祝歲喜喉間發澀，她心跳加快，急切地朝著黎清云看過去，卻驚訝地發現她張嘴說了一句話。

她并沒有發出聲音，但祝歲喜非常確定她剛才說話了。

“阿媽，您說什么？”她心里越發急了，想跑到阿媽身邊去，但雙腿卻使不上一點力氣，阿媽的身影也在離她遠去。

“阿媽，您說什么??？”她想抬起胳膊阻止阿媽離開，但她的身影離她越來越遠，就在倏爾一瞬的時間里，阿媽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祝歲喜猛地睜開眼睛，一時間視線無法聚焦，她失神地看著前方，直到擋風玻璃外的場景真實起來，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心跳快得心慌，掌心和后背全是汗水，身體里正氤氳著一股讓她感到痛苦的失落感孤獨感。

她轉過頭，看到秦時愿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魘進去了。”她笑，但喉間火燒火燎般的疼。

剛才太危險了，她心想，身體已經給了她最真實的反應。

秦時愿胸膛起伏，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拿過紙巾去擦她額頭和掌心的汗水，“你剛才看起來很混亂，很痛苦，現在呢，現在感覺怎么樣？”

祝歲喜任由她的動作，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心慌，嗓子干，有點疼。”

秦時愿立馬擰了水遞到她嘴邊：“潤潤嗓子。”

祝歲喜幾乎有些饑渴地灌了一大口水，又一點一點咽下去，礦泉水劃過喉道，微微的涼意下她逐漸找回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感。

“我看到阿媽了?！彼珠]了閉眼睛，幾秒后睜開，“她跟我說了什么，但我沒聽到我，也沒看清楚?！?/p>

秦時愿擦完了她的手，抬頭看她：“歲喜，你腦海中裝載的東西太多了，你在這個時候看到她，或許不單單是思念，而是你潛意識里找到了線索，但那個線索現在對你來說還不那么明確?！?/p>

“我還需要一把鑰匙?！弊q喜接著他的話說，“我跟你一樣，覺得那個那個線索對我來說非常重要?！?/p>

“先別想了?！鼻貢r愿強制性地按了按她的肩膀，“你需要睡一會兒?！?/p>

“睡不了啦?！彼v地笑了笑，又拿起水喝了幾口，“我答應翠紅，今天中午要去見小葡萄，答應孩子的事情不能食言?！?/p>

祝歲喜話音剛落，手機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就笑了，屏幕對著秦時愿晃了晃，那上面是秦頌發來的消息。

“嫂砸，我帶著禮物們來找你啦！你在哪兒呢！”

消息下方是他所在的位置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