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太漫長了,漫長到故事里那兩個人的人生被訴說了這么多,也還沒到那個所謂的轉折點。
但祝歲喜知道,很快,那個轉折點就要來了。
“金三海,不管我以后飛到哪里去,我都不會不管你的?!?/p>
那一天,小婷這么對他說。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老繭,自卑和高興混雜在一起:“我……我這樣的人,跟著你,會給你丟人的,別讓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我聽我師父說,外頭的世界比鎮上還難過。”
“我不怕?!毙℃谜f,“你也不要怕,金三海,我走到今天,是你們全家托舉著的,我不是沒有良心的人,我記著你的恩,也記著你父母的恩情,這點道理我是懂的,有我一分好,我就會帶著你半分?!?/p>
那時候,他們是真真切切地幻想著那個美麗的未來。
她在學校努力學習,參加各種比賽,為了榮譽,也為了錢,他在工地上努力干活,想存錢,存很多錢,小婷還要上大學,他存夠了錢,她就不用在大學里那么累了,師父的閨女就在大學讀書,師父說,大學生活可美了,他也想小婷的大學生活跟師父的閨女那么美。
他的事情跟師父聊過兩次,但說得沒那么細,小婷在他的故事里只是妹妹,但師父說:“瓜娃,你這么辛辛苦苦的打工攢錢,你那妹子以后發達了,不要你了咋整,她以后談戀愛了,瞧不上你這個干苦工的哥咋整?這錢啊,你還是得給自己存點兒?!?/p>
他想來想去,似乎也沒什么。
小婷飛走了,不管他了,小婷談戀愛了,結婚了,他想起這些的時候一點都不難過,心里雖然酸酸的,但又覺得她就適合好的,至于他……
他已經多活了這么久了,那個暑假,他看著毀了的半張臉,其實是不想活了的。
故事到這里,他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虛虛的浮在桌子上那個沾滿塵土的箱子上。
“小婷太出色了,出色到成了那個學校的活招牌,那時候,有很多所謂的慈善家來我們那些小地方資助,小婷的生活費,大多都是那些老板們的給學校的助學金,她就是靠這樣的成績,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學校?!?/p>
故事的轉折來了,祝歲喜想。
她將自己眼前那瓶礦泉水拿起來,倒滿了金三海眼前的杯子。
“上了大學,京州有個大公司,承諾她上學期間包攬她在北京所有的費用,而且他們承諾,可以帶小婷的媽去市里治療,就連我他們也提到了,他們說可以送我出國,用最好的整容技術治療我的臉?!?/p>
“這么豐厚的好處,仿佛為她量身定做一樣,對方絕對不是因為善良才這么做吧,同樣的,他們付出了,黃小婷也需要回報。”
“是啊,回報。”
金三海苦笑一聲,“連我這樣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小婷那么聰明,自然也明白,這樣的資助我們不要,也知道自己要不起,可有時候,老天爺總要把人逼到絕路上,讓你不得不選擇一條看似光明,盡頭卻是深淵的路,只要你有良心,你就沒辦法為自己活?!?/p>
“發生了什么?”祝歲喜問,心里已經有了猜測,那時候黃小婷只是剛高中畢業的孩子,再聰明,都沒辦法跟一個成熟的集團作對,對方輕輕揮揮手,她就會掉進坑里。
“他媽病情加重,家里的錢要緊著她哥念大學,而我……我那時候也出了場車禍,兩邊都是她在意的人,兩邊都需要錢,她夾在中間,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只能接受。”
祝予安問:“他們這么大費周章,目的是什么?”
“那時候我們以為,對方是看上小婷的才能,他們幫那么多,唯一要的就是要小婷畢業后去他們公司上班,就算小婷想要考研究生,讀博士,他們都支持,只是她學有所成后,必須要為他們公司服務。”
祝歲喜忽然問了一句:“我方便問問,那個公司叫什么名字嗎?”
“正海國際。”金三海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帶著深切的恨意。
這四個字,也同樣讓祝歲喜和祝予安心頭一動。
果然如此,果然和暗河計劃有關。
祝歲喜覺得有點口干,到底還是拿起剩下的半瓶礦泉水喝了兩口。
“那時候小婷想的是,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把自己后半生的發展賣給了一個公司而已,無論如何,她都有把握讓我們在這個基礎上過的很好,但我們低估了陰謀背后的可怕。”
金三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大一開始,小婷就被迫承受著他們的研究,她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直到大三的時候,她突然找到我,要我馬上跟她走,我問她怎么了,那一天她比我見過得任何一次都緊張。”
甚至比她當年背著被子,出現在他家門口的時候還要緊張。
那一天,他看到小婷的翅膀又壞了。
“我們沒來得及走就被人找到了,他們帶走我,把我關了起來,整整一年多的時間,沒弄死我,但囚禁著我,偶爾,會讓我拍一些視頻,主要是給小婷拍的,目的是讓她知道我還活著?!?/p>
祝歲喜有很多話想問,但感覺每一句話問出來都不合時宜。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研究的是小婷那個人,研究她為什么那么聰明,研究她和別人有什么區別,研究她的思想,她的血液……”
他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帶上這咬牙切齒的顫抖,“他們逼著小婷,懷上了另一個人的孩子?!?/p>
祝歲喜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她忽然在想,為什么即便知道了小葡萄活著,祝予安都沒有提過讓她見一面,就算她主動提,祝予安也是打個圓場帶過去了。
小葡萄的生父,能是什么人呢?
無非是和暗河計劃有關的人。
要么是和黃小婷一樣的天才,要么是基因里攜帶著罪惡的惡魔,要么是窮兇極惡的通緝犯,再要么……
反正,不會是一個普通的正常人。
“那個孩子存在于她的身體里了,她的翅膀徹底折斷了。”
金三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