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海的聲音在逼仄的,混雜著各種味道房子里緩緩響著,燈光下,祝歲喜只覺得他們被套在了一個逼仄的,不見天日的盒子里。
她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并且她篤定,金三海這個故事,一定不是什么叫人拍手叫絕的好故事。
“家里窮,兩個孩子上學要到幾公里外的另一個村子,好在他們學習好,一點都不叫人操心,兩個人同時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但一系列的費用根本不是家里可以承擔的。
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即便妹妹比哥哥還要出色許多,但家里的資源還是毫不留情地傾斜在哥哥身上,家里人眼里,哥哥才是頂梁柱,所以他們希望妹妹可以嫁人,用嫁妹妹的錢供哥哥上學,就連哥哥也認可了這個方案,全家人以死相逼,父親和奶奶拿著農藥瓶子放在嘴邊要妹妹答應,但那時候,讓她心軟,決定放棄自己未來的并不是父親和爺爺。”
他停了下來,目光在祝歲喜和祝予安臉上掃過,“而是她的媽。”
祝歲喜和祝予安臉色微變。
“奶奶抓著她媽的頭發(fā),瓶子里的藥瓶毫不留情地往女人嘴里灌,逼著她不應也得應,她不敢賭,所以應了,半個月后,她背著一床新買的被子,嫁到了另一個村,那家人給了黃家六千元。”
“可那時候,她才考上高中,都沒有成年。”祝歲喜說。
“誰在意這個?”金三海嗤笑一聲,“但老天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她逼到了絕路,又給她一顆甜棗吃,到了那家,她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她的小學同學,那男生……”
金三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笨,還毀了容。”
祝歲喜和祝予安都有些驚訝,在他們的猜測里,眼前這個人可能是故事里那個哥哥,但他們沒想到,金三海的角色,竟然是那個所謂的“丈夫。”
“那年暑假,我的臉毀了容,一場意外,不說也罷。”金三海語氣平靜,“家里怕我討不到媳婦,所以做了這件事,小婷到我家的時候我才知道這事。”
“那妹妹的名字,叫什么?”祝歲喜問。
“黃小婷。”金三海說。
黃小婷長得好看,隨媽,即便在地里頭風吹日曬,也總歸比其他村里女人白。
那時候他總覺得,黃小婷像是電影里的明星。
黃小婷學習好,老師總說,她往后一定會走出這個村子,走出鎮(zhèn)子,走出縣城,走到市里去,走到更遠更繁華的地方去,那時候他總會想,黃小婷長了翅膀,她的翅膀是白色,扇啊扇,飛出這個破爛的教室,飛到天上去,飛到很遠的地方去。
每每這么想,他都會笑起來,老師手邊的土疙瘩就會打到他腦門上,同學們笑,黃小婷也會笑。
黃小婷笑了,他心里就跟抹了蜜似的甜。
那一天,看到他的臉,黃小婷嚇得跌倒在地,他心里升騰起深深的自卑憤怒和恐懼,就在他想要逃離的時候,黃小婷顫著聲音問:“金三海,你怎么了,你疼不疼啊?你看大夫了沒有?”
他懸在頭頂,在烈日下被快要被烤焦的心臟又重回肚子里。
可是他再看眼前的黃小婷,分明看到她身后那白色,精致的翅膀不見了。
她飛不出去了,他忽然想。
黃小婷原來那么矮,她竟然只長到他肩膀,那為什么,他以前總覺得她好高呢?
“黃小婷,你想回家嗎?”他扶起她,“我送你回家。”
他才不電視里那些趁火打劫的王八蛋,他的夢想是做仗義的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果是助黃小婷,他連命都可以搭上。
可是黃小婷說:“我回不去了。”
“你要念書的。”他說,“老師說,你要飛到市里去的。”
黃小婷苦笑著,她張口,話都沒說出來人就倒了。
他抱著他往屋里跑,又覺得這么輕的黃小婷,怎么就飛不起來呢。
不像他,爺爺總說,他就算想飛,也有一肚子的屎墜著,是飛不起來的。
黃小婷睡著的時間里,他跟爸吵了一架,爸滿眼噙著淚,在他沒受傷的那半張臉上打了一巴掌,他哭著說:“我是為了你好!你這樣子,這輩子都討不到老婆了,我也是為了你好!”
他無法控制的用言語化作刀去刺痛爸的心:“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的臉不會這樣,都是你!你是惡魔,你是窩囊廢,老天爺不懲罰你,就來懲罰你的兒子!”
要不是父親喝醉了酒,將那半瓶硫酸當水澆到他臉上的話,這個暑假,將會是他記憶里最快樂的回憶。
晌午的時候,黃小婷醒了,她顫巴著胳膊,吃了兩大海碗的面條。
等她吃完了,狼狽地打著飽嗝的時候,他問她:“黃小婷,你想念書嗎?”
“我念不了書了。”
“你能。”他緊張地看著她,“我供你,不,不對,我爸供你,我們金家供你。”
黃小婷看他的眼神里卻帶著害怕。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一邊臉疼起來,一邊臉紅起來:“我不要你當我媳婦,我配不上你的,黃小婷,但我想要你飛出去,反正我這輩子,是飛不起來了,但是……”
他帶著希冀問;“你能帶上我嗎?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他用毀了的容貌,逼著他的爸,利用他的愧疚和痛苦,為他們兩個人博了個希望。
“小婷沒去縣里,我爸托人,帶著她的成績單,我們去了個比較遠的鎮(zhèn)子,她住校,我跟著一位阿伯在工地打工,我們不常見,但每次見面的時候,她都會帶很多東西給我,吃的,穿的,還有我喜歡的武俠小說,我知道,她在學校里拼了命的學,我爸給她的生活費,她又都還給了我。
高二的時候,她跟我說,不用我爸給她錢了,她還給了我一筆錢,那是從我們出來到那一天,我爸給她的錢,不僅不少,還多了一百塊,她說學校免了她的學費,參加各種比賽的獎金和一些貧困補助,還有助學金,完全能養(yǎng)得起自己。
那天她執(zhí)拗的把錢塞進我兜里,還請我吃雪糕,我們坐在河邊,她說,金三海,讀書真的能改變未來,老師說的沒錯,書里真的有黃金。”
那時候,她看到她背后的白色翅膀又長出來了,甚至散發(fā)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