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義的故事講完了,祝歲喜和祝予安沉默良久,似乎還在消化這個故事里傳達出來的信息。
“阿媽跟我說過,我跟歲喜是她從京州帶走的。”祝予安給趙明義的茶杯里添了茶,“趙局,但詳細的內容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祝歲喜看了他一眼,祝予安的目光也從趙局身上移過來,短暫地跟她對視了一下。
“那是半個月之后的事情了。”趙明義啃完一個雞爪,似乎還有點意猶未盡,但還是取下了手上的塑料手套,隨意擦了擦手,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祝予安緊接著又添了茶。
趙明義的聲音也同時響起了。
“清云出事后,我提出過讓她先從這里搬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我有一個認識的女性長輩,她住在軍區大院,那個時候,我能想到京州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那里,但你們阿媽……”
見他停了下來,祝歲喜說:“以阿媽的性格,她一定不會去的。”
“是啊,她不僅不會去,還會把自己當做一個靶子暴露在那些人的視野中,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趙明義說,“但半個多月過去了,這個院子重新回到了平靜的狀態,直到她收到了一條信息。”
“什么信息?”祝歲喜問。
趙明義從兜里掏出個證物袋,里頭裝著一張已經已經泛黃的紙,上頭寫著一個地址。
吉夏村西北處,小巖河三百米處廢棄倉庫。
祝歲喜看完,把證物袋交給祝予安,又看向趙明義:“趙局,這是?”
“半個多月后的一個晚上,我回來的時候,清云告訴我她收到了這個東西,這上頭的字跡我們倆都不認識,當時的我們也并不知道這個地址意味著什么,所以我,清云,還有另一個信得過的人,我們一起去了這個地方。”
見他停下來看著他們,祝予安問:“那個信得過的人,是誰? ”
趙明義的嘴里說出了一個超出祝歲喜和祝予安意料之外的名字。
“霍云松。”
祝歲喜和祝予安臉色變了變,短暫的震驚過后,他們又覺得霍云松這個名字在這個場景,這個場合下從趙明義的嘴里出來似乎又是理所當然的。
趙明義看向祝予安:“說起霍云松,你應該比歲喜還要熟悉吧?”
祝予安眼里帶著敬重點了點頭:“是,在我們的禁毒隊伍里,霍前輩就如同我們的明燈。”
“是啊,那么好的人,最終也沒了。”趙明義苦笑一聲,隱藏了語氣里的沉痛。
“趙局,所以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祝歲喜問。
趙明義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他看著兩個孩子:“我們三個人去了紙條上的那個地方,在那里,發現了你們兩個。”
言語的解釋大概不怎么信服,趙明義又從那個黑色的紙袋里拿出一沓裝在物證袋里的照片:“這是我們當時在現場拍到的。”
院子里的燈并不算亮,但正好有一束光從斜上方的地方打過來投在桌子上,足夠祝歲喜和祝予安看清楚透明袋子里頭的照片。
二十多年前,趙明義、黎清云和霍云松根據紙條上的地址,找到那個所謂的廢棄倉庫并進入的時候,最先聞到的先是濃烈的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味道。
那個位于荒蕪之處的倉庫,從外面看著一片灰敗,但里面卻是明顯經過改造的,有人甚至在里頭創造了一個無菌環境。
當他們三個人提著心,小心翼翼地搜尋到最后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鎖起來的小門。
當他和霍云松一起打開那扇門走進去的時候,最先看到的就是躺在實驗床上毫無聲息的一個孩子,他們沖過去解救那個渾身插滿儀器,已經瘦弱地看不出樣子來的孩子的時候,霍云松的褲腿忽然被一雙同樣瘦骨嶙峋的手從實驗床下拽住了。
連接著床上那孩子身上的儀器還在運作,乍一下被一雙手拽住,霍云松一聲驚呼,防備和攻擊最先從身體里跑出來,但目光猛得掃到那雙手的時候,他硬生生停下動作:“老趙,這下面還有個孩子!”
“那孩子就是你。”
趙明義突然指了指祝予安,用手比劃著,“你那時候就這么大點,一張臉上仿佛就剩下一張嘴兩個窟窿眼了,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傷口是到底在哪兒,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抱你,是你自己扒住我的胳膊的,我抱起你的時候,感覺我抱著一副隨時都會散架的骨頭。”
祝予安目光怔怔,他對此似乎毫無印象。
“還有你。”
趙明義又對祝歲喜說,“你也沒好到哪里去,那會兒不知道是哪個儀器出了問題,突然發出了警報,你看起來非常痛苦,我們三個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最后沒辦法,我們冒了個險,我找到總閘的地方,把電給關了。”
祝歲喜和祝予安還沒有從他剛才說的話里回過神來的時候,趙明義又說,“電閘一拉,那個倉庫里所有運行中的儀器都沒了聲音,但就在這短暫的靜謐中,我們聽到了另一種可怕的聲音。”
兩個祝的眼神全都落到了趙明義臉上。
“是炸彈的倒數的聲音。”趙明義說,“清云是老師,她對這個聲音不敏感,但我和老霍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汗毛都豎起來了,歲喜,那聲音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
祝歲喜怔怔地看著他,然后目光移動到桌子上那些因為設備老舊而并不清晰的照片上,那照片上的孩子看起來那么小,小到她沒有辦法在那兩個瘦骨嶙峋的人身上看到她和祝予安的影子。
但其中有一張照片,是年輕的黎清云抱著那個病床上的孩子,那孩子應該是受到了驚嚇,嘴巴張得很大在哭,在她背后的地方,有一道背影正在往遠離她的方向跑。
見她盯著那張照片,趙明義說,“那是老霍的背影,他當時抱著炸彈往遠處跑,要求我拍照留證。”
祝歲喜心里忽然一酸。
她嗯了一聲,目光移開:“趙局,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許想要你阿媽死,又或許想要你阿媽救你們,亦或者想要你阿媽救了你們之后,利用你們之間產生的牽絆來達到他們的某些目的……坦白來說,我們一直傾向于最后這個猜測,所以你阿媽才會在考慮過后,帶你們離開京州,遠走西藏。”
夜風吹了起來,但一點都不冷,甚至帶著幾分夏日來臨前的暖意。
“阿媽為什么要帶我們去西藏?”祝歲喜問,“趙局,您應該還隱瞞了重要信息沒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