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臺上的歌手唱的是一首勁爆的歌,整個酒吧里都吵鬧了起來,她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五光十色的光都照不到她那里去。
有人瘋狂地舉起熒光棒和氣球揮舞,有人撕心裂肺地跟著唱,有人在**,有人在接吻,只有她在哭。
要是小眠在,這會兒她們在干嘛呢?
在揮舞,在對別人評頭論足,在撕心裂肺地跟著唱,或者湊在一起,說著誰誰誰的八卦,她們姐妹倆,還是最好的朋友,是媽媽給她們彼此創(chuàng)造的最好的閨蜜。
可是現(xiàn)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她任由自己隨著音響的震動,在黑暗的角落里撕心裂肺地哭,一首歌結(jié)束的時候,她的哭聲也弱了下來。
就是這個時候,有人從她的卡座旁走過,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當下,這個聲音就像一把鑰匙,忽地讓她的腦子里震了一下,而后從眾多的回憶當中,旗袍店的那個聲音與剛才那個聲音嚴絲合縫地重合到了一起。
她沒看到那個女人的臉,但她確定,這一定是同一個人,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兩道身影,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走近了,燈光打過來的時候,她看到那女人旁邊的女伴穿著一件旗袍。
她心里又是一驚,慌亂中她分不清自己是激動還是恐懼,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她的腦子很亂,太多東西在里面攪動著,她仿佛一腳踏進了一個漩渦里。
她看到那個女人帶著另一個女人停在一個卡座里,那卡座離舞臺很遠,桌子上滿滿當當放著吃的和酒,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卡座最中心那兩個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膽量,腳步虛浮著,像極了醉酒的女人,跌跌撞撞地繞過燈光,往那張卡座后方繞了過去。
酒吧太吵了,她聽不清他們說什么,只能隱隱地看到那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站在卡座前,像被人挑選的貨物。
她繞過去的時候,一首歌剛唱完,短暫的平靜中,她看到剛才圍著卡座坐的那些人都站起來離開了,最后卡座上只剩下四個人。
兩男兩女。
兩個男的是坐在卡座最中間的那兩個,那個穿旗袍的女人依舊站著,帶她過去的女人坐在了其中一個男人身邊。
一首歌又唱起來了,她借著暗光,貓著身,又往那張卡座的方向湊了湊,但他們在說什么,她一句都聽不見。
那首歌終于停了下來,但臺上的主持人又開始了暖場,似乎是在做什么抽獎活動,她的腿腳發(fā)麻,意識到在這個開放性的地方根本聽不到什么有用的東西,卡座上的男人抬了抬胳膊,立馬有酒保往這邊來,她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她起身離開,假裝是路過這個卡座,卡座上的人也并沒有將她放在眼里。
也是,一個酒鬼,誰會在意她呢。
大概見她的身形實在太搖晃了,有服務(wù)員過來扶住她,問她是不是走錯了,座位在哪里,她嘟囔了幾句,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服務(wù)員以為她是找?guī)瑤е莻€地方去了。
就在他們路過那個卡座的時候,她聽到了那女人的聲音。
她的聲音里帶著哀怨說:“吳景詩和江雨眠那樣的,你讓我去哪兒給你找去,湊合湊合行么?”
那一瞬,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
是吳景詩,是江雨眠,這兩個名字,她沒有聽錯。
她幾乎失去了自主行走的能力,任由服務(wù)員拖著自己到洗手間,她跌跌撞撞地進了個空的隔間,頭痛,心慌,惡心,以及巨大的,鋪天蓋地的黑暗在一瞬間砸向她的身體,她在那個小小的隔間里,差點把心臟都吐出來了。
那天晚上,她抵抗著頭疼和暈厥,一直等到方妙婷率先從酒吧離開,她一路跟著她,記住了她生活的小區(qū),開始如同一只蒼蠅,圍繞著那個人轉(zhuǎn)個不停。
她查她的過往,查她和那兩個男人的關(guān)系,查到廢寢忘食,甚至忘了悲痛,心中只有仇恨支撐著她。
她無時無刻在想,為什么呢,為什么那么一件小事,會跟妹妹的死有關(guān)呢?真相到底是什么呢?真的那么難嗎,難到那么多警察,都查不到到底是誰害死了她的妹妹嗎?
既然他們做不到,那她就自己查。
“但是這世上許多事情……”
她的思緒從回憶中收回,看向眼前的警察,語氣里帶著 憎惡,“骯臟,復(fù)雜,甚至讓普通人無法想象,即便這個社會編造了無數(shù)的謊言讓我們這些普通人相信,這個世界是光明的,美好的,充滿希望的!”
她猛地激動起來,雙手猛地拍打在桌子上,噌一下站起來,像一只發(fā)怒的獅子瞪著雙眼,“但它的本質(zhì)依舊是骯臟而又黑暗的,甚至于在那個世界里,人命!都不過是他們玩鬧的工具!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在那些人眼里,連一只螞蟻都不如!”
唐含玉站了起來,她走到江晩身后,輕拍著她的肩膀:“你不要激動,平復(fù)一下心情,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
但這次,她的安撫和聲音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江晩只覺得,她忍耐了這么久,那些恨意和悲傷,那些無助和失去,在這一刻化作一團又一團的火焰在她的身體里燃燒,她的這副皮囊,已經(jīng)快要裝不下那些東西了。
“她只是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午后,跟自己的家人走進了一家服裝店,可誰能想到,殺機從那時候就已經(jīng)如影隨形。”
她的目光忽然間變得茫然,整個人仿佛失去了生機,像一朵苦苦支撐的花忽然失去了生機,無論是她的恨,她的痛苦還是她的迷茫,她都不知道該找誰去承接。
“我爸媽也死了。”她喃喃地說,“他們一個死于疾病復(fù)發(fā),一個死于重度抑郁,這世上的確已經(jīng)沒有值得他們留念的了,我多想留下他們啊,可是……可是警官,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死了,反而是解脫啊。”
“對不起。”祝歲喜站了起來,她站在凳子后面,朝著江晩彎了彎腰,隨后她直起身來,看著那雙絕望的眼睛,“江晩,對不起,是我們無能。”
江晩看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們又有什么錯呢,錯的到底是誰呢,我們又做錯了什么呢,我妹妹又做錯了什么呢?”
眼淚糊住了她的眼睛,“老天爺讓我們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已經(jīng)想好要這么折磨我們了嗎,我們到底造了多大的孽,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家四分五裂,我們明明……明明是那么幸福的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