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歲喜和唐含玉同時對了個眼神,唐含玉不著痕跡,聲音溫柔得像是羽毛劃過人的心口:“為什么這么說呢,你妹妹的死不是你的錯,江晚,你妹妹是受害者,你,和你父母,也同樣是受害者,害了你們的是兇手。”
大概是唐含玉連聲音都像是站在她那邊,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女警察,她們的眼里,全都是對她的同情,擔憂和理解,她甚至從中找不到其他的情緒。
“是我。”她深呼一口氣,用紙巾擦干眼淚,動作重地仿佛要將皮肉擦爛了。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什么時候回國的吧?”她問。
“是。”唐含玉試探著說笑,“江雨眠失蹤的半年前,你結束留學,還自費帶全家在國外旅行了一圈,然后全家回到京州。”
“是。”想到過去,江晩的眼神里帶上了柔情,“她從小就喜歡化妝,后來那個化妝品柜姐的工作雖然累,也不是親戚們眼里的好工作,但勝在她喜歡,我爸媽或許會介意不穩定,但我覺得無所謂,就算以后她沒有工作,還有我,我享受了這個家的多數資源,就算以后養著她也無所謂。”
唐含玉發自內心地說:“你們姐妹都很好,普通家庭里,這么互相理解的兄弟姐妹很少。”
江晩只是扯了扯嘴角,她繼續說:“她一直很想看看國外的化妝品市場,所以我安排的旅游國家里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那次旅行,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尤其是她。”
她忽然停了下來,眼神也在瞬間有了變化。
祝歲喜看了眼唐含玉,眼神同意接下來由她主導跟江晩之間的談話。
“那次旅途,為你妹妹后來出事,埋下了某些隱患,是嗎?”唐含玉問。
祝歲喜暗自驚嘆唐含玉的能力,她跟對方說話的時候,語氣里的溫柔,理解和包容仿佛潤物細無聲地入侵對方的精神,不知不覺間就讓人對她產生依賴和信任,如果非要形容,那祝歲喜想,這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母性,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讓人親近。
“是!”江晩突然激動起來,她用力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咬出血來也毫不在意。
唐含玉起身,走到她身后,兩手搭在她的肩上,聲音溫柔而又清緩,“不要緊張,不要傷害自己,無論那時候發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本意,那時候,你只想讓她感到快樂和幸福,不是嗎?不要埋怨自己,你什么都沒有做錯。”
江晩搖著頭,自言自語:“不……不是的,如果沒有那次……如果不是那一次……小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站在江晩身后的唐含玉看了祝歲喜一眼,用紙巾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將她散亂的頭發重新扎好,才說:“那你能告訴我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嗎?”
那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江晩心里卻升起一股濃烈的委屈,不知道為什么,在這一刻,她竟然很想抱著這個女警察哭個痛快。
可是她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坐回了她對面的位子。
她心里劃過失落,卻又在看到她眼神的時候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旅行結束的倒數第四天,我們在韓國,遇到了一家旗袍古著店,我媽媽以前很喜歡穿旗袍,后來生了一場病,因為吃激素,身材變了形,就基本沒再穿過了,那天可能她很開心吧,所以拉著我們進去看了。”
聽到旗袍兩個字的時候,祝歲喜心中一凜。
“這家旗袍店……”唐含玉一邊給她遞紙巾,一邊說,“跟你妹妹后來出事情,有關系是嗎?”
江晩回想著那一天的畫面,明明當時全都是歡笑和幸福,可如今想起來,異國他鄉那個小小的旗袍店里,仿佛處處都藏著殺機。
她一個激靈,后背滲出冷汗,幾乎顫抖著開口:“那天我們三個人都試穿并且買了件旗袍,雨眠平時不喜歡穿旗袍,她更喜歡小眾的,設計感和時尚感很強的穿著,但那天因為我媽媽的原因,她也試穿了。”
祝歲喜腦海中同時出現了幾個畫面,一個是發現江雨眠等人尸體的時候穿著旗袍的她們,另一個是林易那間地下室里,以那幾個受害者的臉和身材做的穿著旗袍的人形模特。
無論是哪一個畫面,都證明了一點,即便不施粉黛,任何一件旗袍穿在她們身上,都是添光加彩。
“她很適合穿旗袍。”唐含玉說。
江晩深呼一口氣,雙手捧著眼前已經涼透了的紙杯喝了口水,這一次,她的目光卻不是看向唐含玉開口,而是猛地轉向祝歲喜:“那間旗袍店里,我們遇到了一個人。”
“誰?”祝歲喜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問。
“方妙婷。”江晩的眼里,忽然帶上了濃濃的恨意,“是方妙婷。”
這是個意料之外,又仿佛情理之中的答案。
很多東西,在這一刻突然就連起來了。
“她夸贊雨眠穿旗袍的樣子,說她就是為旗袍而生的,當然,包括我們家里人,那時候也都是這么想的,我們沉浸在幸福和快樂中,甚至把這個插曲當做那次旅行的小確幸。”
“那后來江雨眠出事的時候,你們為什么沒有跟我們說過這件事?”
祝歲喜語氣里生怕驚著她,心里卻在想,如果……如果這個線索是四年前提供給他們的,那他們還至于等到現在嗎?
至于等到吳小梅得了病卻破罐子破摔不去治療,至于等到她自己的父母也雙雙離世嗎?
“可是這么一件小事,誰會把這件事跟我妹妹的死扯上關系?”
江晩反問“這只是我們過往無數件經歷中的其中一件,我們當時甚至沒想到這件事跟我妹妹的死會有什么牽扯,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那個女人。”
祝歲喜反應過來了。
“也就是說,在你妹妹的案子被暫時封起來后的某一天,你見到了方妙婷,才聯想起那間古著店里的事情,你發覺你妹妹的死可能跟這個女人有很大的關系,是嗎?”
江晚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頭。
祝歲喜皺了皺眉。
“小眠的死讓我們好好的家成了一個地獄,尤其是你們封了案子,那個家就更讓人無法喘息了,每個人都在用盡全力地隱藏自己的悲傷,可我們連呼吸都是疼的,我們一家人,甚至都沒有辦法直視對方的眼睛……”
時至今日,說出這段話,她的血肉里似乎都帶著疼。
“我實在憋不住了。”她大口呼吸了幾下才繼續說,“所以我去了一家酒吧,那家酒吧還是雨眠以前帶我去的,我在那里,認出了方妙婷。”
她臉上的眼淚已經干涸了,只剩下紅腫的眼睛里滲出深深的恨意來。
“那天她帶著一個穿著旗袍的姑娘經過我身邊,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祝歲喜問。
“姑娘啊,你這身材,天生就是為旗袍而生的。”
江晩說,“這句話的語調,音色,跟那間旗袍店里,她說我妹妹的聲音一模一樣,所以我跟了上去,發現了周子行和林易。”